“呼....”
一口浊气自肺腑最深处涌出,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在唇齿间化作一声喑哑的叹息。
周渡只觉太阳穴突突跳动,酸胀的钝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拍打着脑门。
良久沉寂后,空气中凝滞的尘埃仿佛才缓缓落下。
“好。”
他声音极轻,像是一个字便耗尽了余力。
随即缓缓起身,再不作声,径直向楼外走去。
可才踏出几步,身后的神傲明却忽地唤住他。
周渡回首,迎上一双眼。
布满了血丝,像碎了又未裂尽,
疲惫,急切,犹豫,全都挤在那一方有限的眼白里。
“还有事?”
神傲明嘴唇张了张,
像是有话堵在喉间,末了却只合拢,
沉默半息才低声道:
“你....苗疆那边,没有跟你说过关于大佛陀的事么?”
周渡微微一愣,随即摇头:
“他和我有什么干系?”
这一问,轻描淡写,却让神傲明整个人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急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促与压抑。
“若是...有关系呢?”
周渡神色未变,语气却沉了下去:
“神傲明,藏藏掖掖不是你的性子。
你若不想说,我不问。
可若真有什么事瞒着,
我只提醒你一句。
我敬你,是敬你救过我的命,与旁人无关。”
他的态度摆得清清楚楚。
他愿意为神傲明向苗疆开口,
可若因未知的隐情而惹出事端,他不会担半分因果。
神傲明喉结上下动了动,终是没能说出口。
半晌,他深呼了一口气,只挤出几个字:
“我只求....大佛陀在哪儿。”
“好。”
周渡不再多言,一语落下,便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依照水亦兮的指引,他一路穿林越草,
约莫二十分钟后,深入密林中央,
瀑布轰隆如雷,水雾弥漫,
青魂静静立在岸边,一袭青袍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
“前辈。”周渡微微垂首,语气中带着敬意。
青魂却像没听见似的,
依然负手望着那一帘飞流,任凭水沫打湿衣角。
周渡走上前,并肩而立,沉默几息后才开口:
“神傲明说.....大佛陀被苗疆掳走了。”
青魂这时才偏过头来,
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冷冽如寒潭之水,却又在深处翻涌着某种无法命名的波澜。
“他是怎么说的。”
“他未求旁的,只问大佛陀身在何处。”
青魂深吸一口气,望向周渡的目光里,浮上一层细微的颤动:
“他没说别的?”
“没有。”
“那你....是替他来求的?”
周渡面色微沉,眉头微皱。
他咬了咬后槽牙,沉默良久,终是低声开口:
“我知晓大佛陀的来历,可神傲明于我有救命之恩,我....”
“东瀛。”
青魂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是山风拂过石壁,干净利落。
“大佛陀,就在东瀛。”
周渡一愣,目光晃了一下,像湖面被石子掠过。
“前辈,我....”
“不必再唤前辈。”青魂语气淡淡,目光落在远处雾霭缠绕的山巅。
“若你愿意.....叫我一声舅舅便可。”
“舅.....?”
周渡哑然,愣在原地,足有数秒才回过神来。
“我母亲....”
“有些事,也是时候告诉你了。”青魂轻声道,双手负后,
衣袍在劲风中卷起一阵苍凉,如一幅古画被缓缓摊开。
“我与雪舞并非血亲,但自幼同修同长,情同手足,以兄妹相称。”
周渡微微低下头,眼底已泛起细微波澜,似有暗潮涌动。
那道苍白的身影,那个在活埋边缘仍嘶哑呼唤他的女人,
隔三差五便会闯入他梦境,如梦魇般缠绕他的睡眠。
可他未曾打断,只静默听着青魂的往事缓缓铺展。
“雪舞....是你母亲,也是当年苗疆的圣女。
那些年,天骄辈出,
十二崆峒,迷乱花海,千里毒穴,皆有奇才出世。
我,雪舞,火炎,苍山四人,便是当时最受疆主器重的年轻一辈。”
话到这里,青魂嘴角好似隐隐勾起一抹笑意:
“然天骄亦有高下。
雪舞之天赋,远超我等三人。
她自幼入九转毒泉淬炼,终成苗疆近百年来第一位九绝体毒。
圣女之位早早定下,
两代疆主倾尽心血,从功法到资源,
从日常起居到一日三餐,皆严苛至极。”
说到这里,青魂的眸光微微颤了一下。
那张冷峻刚毅的面容上,竟浮上一层难以遮掩的哀色。
像是旧日伤疤被人轻轻地,准确地揭开。
“上代疆主,当今疆主.....甚至我们这些做兄长的,也都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方式。
宠着她,护着她,把她捧在掌心,不给一丝风雨.....可谁又想过,
这份密不透风的关爱,竟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她活在所有人的期盼里,活得像个傀儡。
哪怕吃一口饭,也要按疆主的意思来。
一声咳嗽,都能掀起满族惶恐.....”
话落,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一截枯枝,
落于湍流之中,顷刻无影。
周渡没有说话,
却仿佛看见那被捧在高台的女子。
万人仰望,却无一人问她愿不愿意。
当年的族人,是真心的付出,也是真心的禁锢。
他们把所有的爱与心血倾注在她身上,
以为那是庇护,却不知那层厚厚的壳,早已让她窒息。
护她之心,本是温柔。
护至无隙,反成牢笼。
而那个被困在笼中,仍拼死护住怀中婴孩的女人——是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