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水仙十字院所在的这条街还浸在清晨的薄蓝里。
店铺的卷帘门大多没拉开,路灯的光在雾气里将熄未熄。
这条路对林尼来说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块砖是松的,哪家的猫总蹲在窗台上,他都记得。
抬脚的动作与清响来回交替,节奏越来越慢,最终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抬手敲了几下。
他没有想过用魔术师的方式潜入或者戏法进入。这是他的家,哪有人回家不走正门的道理?
门里很快有了动静。
伴着锅碗轻碰的声响,一个温软的女声笑着传出来。
“来啦——甜心,帮我去开个门好吗?我这手上都是面。”
听见这声熟悉的呼唤,林尼的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甜心——副院长妈妈一直这么叫院里的孩子。
从前天不亮就起来帮她备早饭的,都是水仙十字院里年纪较大或者责任心较强的孩子。最近这些年一般是他和琳妮特。
揉面的、烧水的、去应门的,都是他们俩。
她喊一声“甜心”,再好的兄妹都会化身最相看两厌的对手,总要抢着答应。
虽然,现在门里应声的是另一个人。
但至少离开他们兄妹二人后,弟弟妹妹还有妈妈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多干扰,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想到这里,林尼脸上的笑容伴着逐渐靠近的脚步不断加深。
门闩“咔”地一响。
一头金发先撞进他眼里,和清晨的光一起。
菲米尼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在看清门外的人时,整个僵在原地。
“…林尼?”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槛站着。
林尼看着这个熟悉的人,一时也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他预设过许多兄弟姐妹的姓名,可从没想过会是他。
因为他并不是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母亲。
菲米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半个身子藏进门板的阴影里,像是想躲,又像是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儿。
他的目光在林尼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垂落,声音细若蚊蝇。
“你怎么…回来了?”
林尼如梦初醒。
自己应该想到的。作为时常来水仙十字院帮衬他们的“弟弟”,得知水仙十字院最得副院长信任的两个孩子双双离开这里后,他自然会来帮忙,不至于让多愁善感的副院长太过悲伤。
“菲米尼?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到这里来,阿姨最近身子还好吧?”
“嗯,挺好的。”菲米尼应了一声,手指轻抠门板的边缘,“也没有很久没见…”
菲米尼虽然并没有拒绝与林尼交谈的意思,但却始终没有让开路。
即使一开始后退的半步也没有完全落下,一只脚的脚尖在身后点着,身体却没让开分毫。
林尼从对方无声的动作中意识到了什么,笑容淡了些许。
将他们隔开的门,像是一道无形的界线。
莫洛斯之于菲米尼,和之于院里每一个孩子一样,是那个不必言说、却谁也不会去质疑的名字。
而自己是被莫洛斯亲手指认、当众定了罪的人。
林尼几乎能猜到菲米尼此刻正卡在哪里。
凭着这些年的交情,菲米尼一定不信他会去做这种十恶不赦的事,一定隐约觉得这里头有说不清的隐情。
毕竟剧目最初的那阵子,他们还曾一起替莫洛斯的安排打过配合。
可另一边,那桩罪名是莫洛斯亲口定下的。
要他怀疑那个罪名,就等于要他去怀疑莫洛斯。
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既没法把林尼当罪犯拒之门外,也没法坦然地把他迎进来。
“我来找院长妈妈。”林尼没有为难他,只是把话说得清楚些,好让他不必再夹在中间受煎熬,“有件比较重要的事,要找他问清楚。”
“…能不问吗?”菲米尼沉默了许久,憋出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
“上次…上次你和旅行者还有派蒙同样是问莉利丝院长问题。没过多久你们向芙宁娜大人发起指控,而水仙十字院则被大批警卫封锁,很多弟弟妹妹们都被吓坏了。”
林尼愣在原地,这是他所不知情的事情。
“就连莉利丝院长也是。”菲米尼的头更低了些,他不想回忆起那段对水仙十字院的孩子们来说,简直堪比末日的那天。
“好多警卫把她堵在办公室,盘问她,请她离开,去歌剧院。莉利丝院长不愿去,她把自己藏在办公室的角落,即使没人见到,但她溢出办公室的悲伤将这座水仙十字院笼罩,到处都是失控的水形幻灵。”
“它们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哭泣,疯癫癫的模样把见多识广的警卫们都吓了一跳。没过多久从沫芒宫传来指令,警卫们才撤退。但那扇通往莉利丝院长的房门,却永远被锁住了。”
林尼彻底懵了。
而菲米尼咬住下唇,缓缓抬头,望着他毫无焦距的瞳孔,一字一顿道。
“对不起。但…请你不要再伤害莉利丝院长了,好吗?”
这句话无疑像是一把锋利的箭矢刺穿林尼的心脏。
他一瞬间几乎痛到失声,呼吸急促,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也许是门口耽搁得太久了,里屋传来脚步声。
“菲米尼?怎么了,是谁呀?”
一双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副院长的身影从走廊那头转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抬眼往门口看,家常的问话说到一半,在看清门外站着谁的那一刻,停住了。
“…林尼?哦,我的天啊!水神在上,林尼?是你吗,甜心?”
她的双腿不自觉颤抖,围裙上还沾着白扑扑的面粉,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林尼。
这是她从那么小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人。
在他发烧的夜里是她守着,他和琳妮特闯了祸是她护着。
这张脸对她来说,比这世上大多数东西都亲。
可这张亲近的脸,如今是一个“越狱”的犯人。
他们暂时获释的消息,在最高审判官的操作下暂未传遍枫丹廷。
因此在副院长的眼里,被定了亵神重罪押去水下的林尼,此刻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
温和的眼睛里,疼惜和惊惶纠缠着,一时竟不知该先落到哪一样上。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抖了下,快步走上前,却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想伸出手却又克制地收回。
“你怎么、怎么跑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
副院长突然想到什么,飞快地朝空荡荡的街道两头看了一眼,“快,别在门口站着,叫人瞧见了…”
菲米尼这才后知后觉让开了身子。
副院长半揽着他的手臂,把林尼拖进门里。
熟悉的气味一下子将他包住。
柴火、麦粉、还有灶上温着的奶茶那股甜暖的香。
这味道从来都没变过,是无数个清晨里,“家”在他记忆中的样子。
可这一次,它没能像往常那样让他放松下来坐在副院长常常坐着的躺椅上,而是被生疏的领向门厅的长凳上。
这个位置太陌生了,林尼抬起头,却见副院长露出一副少有的局促模样站在他面前,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
她又朝门外望了一眼,才回过头,一连串的话里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那样的地方,是那么好出来的吗?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跟着你?”
林尼有太多话可以说了。
他可以告诉她,那桩罪名是假的;可以告诉她,他不是逃出来的,是最高审判官亲手签了担保令放他出来的;可以告诉她,那个被这个家当作绝对信仰的莫洛斯,才是把他推下水的人。
但这些话,一个字他都说不出口。
消息还没传开,他空口说自己是“合法获释”,在副院长听来,和一个逃犯的狡辩没什么两样。
而关于莫洛斯的那些——这个家还没有准备好去听。
他也还没有资格,在什么都没查清楚之前,就来亲手拆掉这些人心里的那根支柱。
所以他只是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说,“副院长妈妈,我没有受伤。”
平静的反应反倒让副院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没事…你怎么会没事呢?”她的声音发颤,“傻孩子,你听我说。跑出来不是办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要是肯回去,把话说清楚,总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你要是就这么在外头跑,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啊!”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林尼没有辩解,任那些错怪了他的话,一句一句落在身上。
他知道副院长的每一句都是真心疼他。
这份委屈,他咽得下去。
比起他之前带给这个家的恐慌,这点错怪轻得几乎不值一提。
门厅那头的楼梯上,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几个早起的孩子,揉着眼睛下来吃早饭。
领头的那个小家伙一眼瞧见了长凳上的林尼,睡意瞬间就散了,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惊喜。
“林尼哥——!”
他刚要迈开腿扑过来,后领却被身后一只手一把攥住了。
拉住他的,是个年纪大些的孩子。
他站在楼梯边角俯视林尼,眼神和菲米尼几乎一模一样。
手里的弟弟不断挣扎,嘴里还嘟囔着,“坏蛋放开我!我要让林尼哥教我魔术!他上次答应我——”
但到最后,他到底没有走上前,而是轻轻摇摇头,拉过懵懂的小家伙,又拢起身后另外两个,低声哄着,把他们重新往楼上带。
“林尼哥在跟副院长说话呢,我们先上去,一会儿再下来吃饭,好不好?”
几个被拉走的小家伙一步三回头,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跟最喜欢的林尼哥像往常那样抱在一起亲近。
林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突然意识到什么。
原来他已经成为这个家里,需要被大孩子避开的名字。
“…菲米尼。”副院长忽然开口。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始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少年,语气放软了些。
“灶上的汤还烧着,你帮我去看着点火,别糊了。”
菲米尼如获大赦,赶忙“嗯”了一声,快步往厨房去了。
门厅里,只剩下林尼和副院长两个人。
失去了那些旁观的目光,反倒让空气松动了一些。
林尼站起身。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一趟他不是来叙旧的,也不是来接受劝诫的。
七天的沙漏,一粒一粒在往下漏。
“副院长妈妈。我这次回来,是有一件非见院长妈妈不可的事。”
副院长的动作顿住了。
“…见莉莉丝?”她的眉头蹙了起来,刚刚平复下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甜心,你现在这样…见她做什么?你要是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林尼摇头,“这件事,只有院长妈妈知道答案。”
“抱歉…我也许让您回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但我依然必须——”
“别这么说,甜心。”副院长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嘴唇,“没有不好的事情。虽然我知道的不比其他孩子多,但我相信莉利丝绝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不要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好吗?”
她的话中有担忧,有质疑,但最终压过一切的,依旧是那份互相陪伴了十几年的爱。
“我带你去找莉利丝。”副院长揉了揉林尼微微抽动的鼻头——他总是这样,喜欢隐忍自己的情绪。
“不要说道歉,甜心。家人之间不需要这些。只要你需要,我和莉利丝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副院长妈妈……”
“但你要答应我,甜心。”副院长松开手,压住他的肩,神情格外认真。
“不要做违反法律的事情。我们永远可以理解与接纳你,但枫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