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红烟极刁,不往上飘,反倒贴着地面,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专往烂柯山最阴湿的缝隙里钻。
杨十三郎没急着追,只是从怀里摸出三根竹签,随手插在红烟消失的腐土边上。
竹签是他随手削的,沾了点那公子哥的血,此刻在雾气里竟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它跑不远。”
杨十三郎收了烂柯令,声音不高,“这东西离了烂柯山的阴气,撑不过三丈。”
朱玉提着刀,盯着那三根尖竹签:“大人,这玩意儿……真是从灰里长出来的?那之前烧死的那几个……”
“灰是温床,红莲是种子,人的贪念是肥料。”
杨十三郎转身往山深处走,靴底碾过枯枝,发出脆响,“烂柯山烂了千万年,养什么不好,偏养出这群吃人烂肉的东西。”
两人循着竹签指引的方向,一路往山脊背面走。
那里的雾气更浓,几乎化不开,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霉味也愈发刺鼻,混着一股子像是无数尸体在密闭空间里闷着发酵的酸气。
约莫半个时辰,竹签的颤动停了。
面前是一道几乎被藤蔓完全遮住的断崖。
崖下黑不见底,唯有风从深处吹上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倒像是无数种香料混在一起焚烧后,残留的一缕极幽极深的冷香。
“下面有东西。”朱玉皱了皱眉,那香气让他有些头晕。
杨十三郎没说话,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酒囊,拔开塞子,浓烈的酒气瞬间冲散了那股冷香。
他将酒液含在嘴里,对着断崖下的黑暗“噗”地喷出一口。
酒雾遇风即散,却在空中燃起一片幽蓝色的火光。
借着那短暂的蓝光,断崖下的景象显露一角——那不是天然的洞穴,崖壁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无数珊瑚状的红色结晶。
那些结晶大小不一,大的如小儿拳头,小的如米粒,通体透红,内部隐隐有流质涌动,正是之前骨屑里透出的那种红莲色泽。
蓝光一闪即逝,黑暗重新合拢。但杨十三郎已经看清了。
“骨磷。”
他冷冷道,“人烧成灰,骨中的磷质被这山里的邪气一激,就成了这玩意儿。那帮杂碎,把这些当成了宝贝。”
他解下腰间的烂柯令,将那块晦暗的木牌对准洞口,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烂柯令表面那些仿佛天然生成的木纹,竟像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游动。
一道极淡的土黄色光晕从木牌上扩散开来,驱散了洞口附近一小片浓雾。
“跟紧。”杨十三郎率先跃下断崖。
下落不过数丈,脚便踏在了实地。脚下松软湿滑,踩上去发出“咕叽”一声,像是踩进了一滩烂泥。
朱玉低头一看,瞳孔骤缩——脚下哪里是什么烂泥,分明是一层厚厚的、混杂着骨渣和腐烂衣料的灰烬。
溶洞极大,放眼望去,四壁皆是那些妖异的红色结晶,它们在黑暗中自行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血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骨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而在溶洞的正中央,竟然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之上,正袅袅升起那缕他们一路追踪而来的红烟。
“这地方……”朱玉握刀的手紧了几分,“像个肚子。”
说时迟那时快……
水潭边的阴影里,忽然站起几道人影。
他们身形僵硬,动作迟缓,身上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华服,有的已然破烂不堪,有的却依旧光鲜亮丽。
但他们的皮肤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像是烧过的纸灰,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有几处的皮肤甚至已经剥落,露出了底下同样泛着釉光的骨骼,骨缝里,金线般的红芒若隐若现。
他们没有瞳孔,眼眶里是两团跳动的红色磷火。
看到杨十三郎和朱玉,这几道人影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齐齐转过头,嘴角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上扯动,露出了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笑。
“灰烬人……”
杨十三郎低语,烂柯令上的黄光暴涨,在他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果然,灰里种出来的,不是人。”
其中一个穿着锦袍的灰烬人率先动了。他迈出一步,脚下的灰烬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杨十三郎。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风里裹挟着浓烈的腥气。
杨十三郎不闪不避,抬手间,烂柯令迎面砸出。
“砰!”
一声闷响,如同击中了一块朽木。那灰烬人应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结晶壁上。
令人惊悚的是,他身上那些灰败的皮肤瞬间碎裂了大半,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但他竟毫无痛楚之感,反而从地上爬了起来,断裂的骨骼处,红色的流质迅速填充,新的灰皮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吃我一刺!”
朱玉一刺劈开另一个扑上来的灰烬人的手臂,那手臂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红色的磷火跳动,转眼间又粘连愈合,“这玩意儿怎么打?”
“打不烂……”
杨十三郎一脚踹翻一个灰烬人,目光锁定了溶洞中央那潭黑水,“他们是这山里邪气养出来的傀儡,靠着那潭水和这些结晶续命。除非……”
他猛地看向那些长在岩壁上的红色结晶。
“除非断了它们的粮草。”
就在这时,那潭黑水中,红烟骤然浓郁,一道更为高大的灰烬人影,缓缓从水中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华服最为考究,竟是一件完好无损的万缕金缕裘,只是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潭水,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脸虽然也已灰败,但依稀能看出王胖子的轮廓,只是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具都要夸张,都要……得意。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像是风刮过破洞的“呜呜”声。但那声音,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意念——
“美……永恒……”
杨十三郎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烂柯令脱手而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射向岩壁上最大的一簇红色结晶。
“给我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