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柯山的夜,是潮的。
雾气不从天降,反倒从脚下那层沤了千百年的腐叶烂泥里往外渗,黏在人的颧骨上,甩都甩不掉。
空气里混着一股甜腻的霉味,像陈年的橘皮泡在了锈水里。风一过,满山的枯木便咯吱作响,不是摇曳,是骨头在磨。
销金窟就在这朽木林的正央。
说是窟,其实连个遮风的棚子都懒得搭。
几十张黑漆八仙桌赤条条地摆在空地上,桌上的灯也不是寻常烛火,而是挖空了的“鬼目果”,里头盛着烂柯山特有的磷脂。
那火光是惨绿色的,把往来宾客的脸映得一明一暗,远远瞧去,倒像一群赶着投胎的孤魂,在此间推杯换盏。
王胖子是今夜的主角。
他刚砸了三千灵石,拍下一件“万缕金缕裘”。
传言这裘衣出自惜颜楼,丝线里绞了凤凰涅盘后的余烬,穿上身,便能领略什么叫“刹那极乐”。
王胖子喝透了,肥硕的脖子被金灿灿的裘领勒出三层褶子。
他仰头大笑,脸上的横肉乱颤,手里攥着的夜光杯一倾,琥珀色的酒液正浇在那件价值连城的裘衣上。
“诸位!”他打了个酒嗝,满嘴喷着酸臭的浊气,“都说这烂柯山是个鬼地方,除了烂木头就是烂泥。可今日,王某偏要在这烂泥地里,开出一朵金花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没见火星,也没闻着焦糊,那件万缕金缕裘竟毫无征兆地自燃了。
那火光妖异得紧,浓稠如血,开出的竟是一朵红莲。火焰无声无息,却在一瞬间吞了王胖子的全身。
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女修刚尖叫出声,又猛地捂住了嘴。
王胖子没喊疼。
他在火里狂笑,头颅极力后仰,那张油腻的脸在红光中扭曲得不成样子。手臂依旧高高举着,保持着那个僵硬的敬酒姿势,仿佛那烈火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极致的恩赐。
满座皆惊,却无一人敢上前。有人想动,脚却像生了根,钉死在这烂柯山的烂泥里。
不过眨眼功夫,皮肉焦糊,油脂滋滋作响。待那妖火散去,王胖子仍端坐在紫檀椅上,保持着方才那举杯的姿态。只是那身奢华的裘衣连同血肉已化为乌有,只剩一副晶莹剔透的白骨,泛着冷冷的釉光。那金缕丝线并未燃尽,反而像血管一样,深深嵌进了骨骼的缝隙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金芒。
晚风一吹,带起一阵五彩斑斓的灰烬,混着烂柯山特有的腥气,在酒盏间打了个旋儿。
死寂。
良久,才有个颤巍巍的声音打破沉寂:“这……这就是极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碾碎了凝滞的空气。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杨十三郎来了。
一身半旧的青布衫,腰间挂着一块色泽晦暗的木牌——烂柯令……每天至少巡察三遍烂柯山,几乎每个人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那具焦骨前。
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从那堆混杂着骨粉和金线的灰烬里,捻起了一根尚未烧尽的丝线。
那丝线滚烫,带着一股甜腻到发腥的味道。他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瞥了一眼脚下这片孕育了腐烂与死亡的土壤。
轻轻吹掉指间的灰……
杨十三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烂柯山只烂木头,不烂人骨。这帮杂碎,烧错了柴火。”
那火熄得太干净,连一缕青烟都没留。
惨绿色的鬼目果光晕里,那具白骨端坐在紫檀椅上,釉光流转,竟比生前穿的那件万缕金缕裘还要耀眼。
那些没烧尽的金丝像是有了生命,蜿蜒在枯骨的表面,深深勒进了骨缝里,仿佛要给这具空壳重新绷上一层皮。
最瘆人的,是那颗颅骨。
下颌骨微微张开,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因为火焰卷走了肌肉,那原本贪婪讨好的表情被定格成了一种极度夸张的狂笑。牙齿外露,牙床焦黑,在绿光的映衬下,那笑容像是刻在死物上的嘲讽。
风没停,那骨架却纹丝不动。可若是看得仔细些,能发现那嵌在骨缝里的金线正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是在替这死物呼吸。
离得最近的一个女修,先前还因王胖子的豪阔而献媚,此刻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盯着那具白骨的眼窝,恍惚间觉得那黑洞里有一簇红火在跳,正对着她笑。她想移开视线,脖颈却僵得厉害。
“他……他还在笑……”那女修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蝇。
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原本被吓傻的人群骤然骚动起来。有人干呕,有人转身欲逃,却撞在了一起。
“别动。”
杨十三郎开了口。
这两个字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烂柯山枯木摩擦的咯吱声。
杨十三郎依旧蹲在那具焦骨前。他没有去看那瘆人的笑脸,而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泛着釉光的肋骨。
“铛。”
一声脆响,清越得像金石之音,在这死寂的山林里传出去老远。
“皮肉烧尽了,这骨头倒是烧硬了。”杨十三郎淡淡说道,仿佛在点评一块烧制过火的砖瓦。他收回手,指腹蹭了蹭骨面上那层油腻的釉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釉,不对劲。不是火烧出来的灰,倒像是……涂上去的蜜蜡。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众惊魂未定的宾客,最后落在那具还在“笑”的白骨上。
“把嘴闭上。”他对着那具骨架说,“烂柯山不兴这套。死了就死了,笑给谁看。”
说完,他袖袍一拂,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山风卷过,地上的五彩灰烬打着旋儿升腾而起,瞬间迷了所有人的眼。
再睁眼时,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具原本挺得笔直的骨架,竟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塌进了椅子里,那抹诡异的笑容,终于随着碎裂的头骨,淹没在了灰烬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