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杨十三郎的心脏上。
“种豹头,砸开!”杨十三郎厉声喝道,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着那些面目模糊的瓷观音,投下一片片扭曲的阴影。
“得令!”种豹头抡起手中厚背大刀,灌注全身力气,狠狠劈向脚下的瓷板。
“铛!”
火星四溅。这一刀势大力沉,却只在瓷板上留下一道白痕。这地板并非普通石材,而是与那大瓮一样的特制青瓷,坚硬无比,浑然一体。
“没用的。”老尼姑阴恻恻地笑着,手中的乌木禅杖重重一顿,“这是‘金刚地’,除非把这庵子拆了,否则你们休想动它分毫。听,里面的‘胚子’等不及了。”
地板下的敲击声愈发急促,伴随着指甲抓挠瓷壁的刺耳声响,那是绝望至极的挣扎。
杨十三郎心念电转。既然硬砸不行,那就找机关。他猛地跃上那尊最大的观音像,借力一脚踏碎了观音像的底座。
底座碎裂,露出里面空心的部分。果然,里面不是实心的瓷胎,而是一个复杂的齿轮机关。一根粗大的铁索连接着地底。
“种豹头,掩护我!”杨十三郎剑尖一挑,勾住铁索,身形如燕,顺着铁索滑向正殿中央那个巨大的窑口。
老尼姑见状,怪叫一声,禅杖横扫,直奔杨十三郎腰间。戴芙蓉眼疾手快,甩出三根银针,精准地打在老尼姑的曲池、肩井二穴。老尼姑手臂一麻,攻势顿消。
杨十三郎顺着铁索滑入窑口。
窑内没有火焰,只有逼人的热气。他借着微弱的火光向下看去,只见这瓷地板之下,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空心夹层,像一个倒置的碗,扣在地底。
夹层里,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个人。
他们都还活着。
但每个人都被浇筑在一个半透明的石膏模子里,只露出一颗头颅。他们无法动弹,无法呼救,只能像一群等待烧制的瓷胚,在黑暗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飞狐驿的那个驿卒,也在其中,他的脸已经被挤压得变形,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啃咬着嘴边的石膏。
“大人!这里有暗门!”种豹头在正殿的佛像后找到了机关。
“轰隆隆——”
随着沉重的石门开启声,一股浓烈的石灰粉喷涌而出。夹层里的“瓷胚”们发出惊恐的呜咽,却被石膏封住了嘴,只能瞪大眼睛。
杨十三郎飞身跃入夹层,长剑挥舞,削铁如泥的剑锋切开那些还未完全凝固的石膏。戴芙蓉紧随其后,掏出药粉撒在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伤口上止血。
“快!先带他们出去!”杨十三郎一边砍一边吼。
就在大部分“瓷胚”被救出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站在旁边冷笑的老尼姑,突然发疯般地冲向窑口,口中念念有词:“既然度化不成,那就一起成灰吧!烧了这窑,烧了这孽障!”
她猛地将手中的禅杖插入窑口的一个凹槽中。
“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整个地下的夹层开始剧烈震动,原本被分割成块的瓷地板,此时竟然像花瓣一样向内合拢!
这是一座活着的窑炉。一旦闭合,夹层就会变成一个完全密封的烧瓷空间,将所有被困在里面的人,连同杨十三郎在内,全部活活烧死!
“大人!快出来!”种豹头在外头大喊,伸手去拉杨十三郎。
但已经晚了。瓷板合拢的速度极快,种豹头只来得及抓住杨十三郎的一只胳膊,两人的身体就被死死卡在了即将闭合的缝隙中。
头顶的瓷板还在不断挤压,冰冷坚硬的边缘割破了杨十三郎的官袍,刺痛了他的皮肉。
就在这一瞬间,杨十三郎怀里的那面铜镜,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
那不是火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杨十三郎低头看去。
铜镜虽然没有碎,但镜面上,那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浮现出了一道道裂纹。裂纹迅速蔓延,交织成一张人脸的轮廓。
那是朱玉的脸。
镜中的朱玉,双眼紧闭,面容痛苦,仿佛正在承受着与杨十三郎同样的挤压之痛。但他没有消失,反而透过镜面,将一股磅礴的力量注入了杨十三郎的体内。
杨十三郎怒吼一声,被卡住的胳膊肌肉暴涨,硬生生顶住了那足以压碎钢铁的瓷板压力。
“给我——开!”
伴随着这声怒吼,杨十三郎手中的剑不再是剑,而是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剑气纵横,瓷板崩碎,碎石飞溅中,他带着种豹头重重摔回了地面。
身后,那座即将闭合的“瓷棺”轰然倒塌,无数碎片埋葬了那个疯狂的老尼姑。
烟尘散去,杨十三郎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他摊开手掌,那面铜镜静静躺着,裂纹依旧,但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似乎又淡了一些。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可这尊泥菩萨,为了护住他,又一次碎裂了自己。
……
腊月深寒,天眼新城连日的大雪把青瓦压得咯吱作响。
杨十三郎站在案牍前……桌上的卷宗摊开着,最上面那页画像里,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粒梨涡。
那是杨念儿。他的亲侄女。
信是从城外三十里的孤鸾山送来的。信纸很薄,却硬得像是用胶水浆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浓黑,像是刚用滚烫的血写上去的:
“峰顶祭窑,以此完璧。”
“狗贼!”
种豹头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门轴咔咔作响。他浑身是雪,铠甲缝隙里还嵌着未化的冰碴,“那老鬼没跑远!守山的乡民说,这几天山顶火光冲天,像个巨大的灯笼挂在天上。”
戴芙蓉裹着厚重的狐裘走进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苍白。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一碰即碎的梦。
“大人,”戴芙蓉声音发颤,打开了锦盒。
盒子里铺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一只耳坠。那是杨念儿及笄那年,杨十三郎亲手给她戴上的羊脂玉坠。
但这只耳坠,此刻已经变了样。
原本温润的玉石,表面竟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釉质。在烛光下,那釉质泛着死寂的青光,摸上去冰凉刺骨,再无半分玉的温润。
“这是……入窑了?”杨十三郎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
“不止。”戴芙蓉指尖颤抖着,指着耳坠的根部,“您看这里。”
杨十三郎凑近。在那釉质与金属扣的连接处,有一小片极细微的皮肤组织,已经被高温烤焦,死死地黏在了玉石上。
这说明,这只耳坠,是戴着烧上去的。
“好一个‘完璧’。”杨十三郎猛地攥紧了拳头,那耳坠在他掌心硌得生疼,却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死死盯住远处那座隐在风雪中的孤鸾山。山顶的云层低垂,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不属于雪光的暗红色。
那是窑火。
“备马。”杨十三郎抓起腰间的佩刀,刀鞘上还残留着朱玉消散前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琉璃香气。
“今夜,我要亲自去把这尊‘瓷坯’,给他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