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驿距乱葬岗不远,快马只需半个时辰。
驿站早已荒废。大门洞开,门板上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像是被人从内部强行扯断的。
院子里杂草丛生,昔日喂马的石槽里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大人,不对劲。”
种豹头拔刀在手,背靠着杨十三郎,“太安静了。这可是军驿,哪怕没差事,也得留两个守夜的吧?”
杨十三郎没说话,径直走进正厅。
厅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茶盏碎了一地。但在那堆积的灰尘上,却有一串极其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院。
戴芙蓉蹲下身,仔细查看着脚印:“是三个人。两个成年男子,还有一个……身形瘦小,可能是少年。”
杨十三郎顺着脚印走到柜台前。那本记录紧急军情的《驿传簿》不见了,只留下一道被硬生生拖拽出的划痕。他抬头看向柜台后的墙壁,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一幅《八百里加急驿路图》,如今墙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木框,画也不见了。
“凶手不是来杀人的。”杨十三郎冷冷道,“是来抢东西的。抢那幅驿路图。”
“抢图?”种豹头一愣,“这图除了官道驿站,也没啥稀奇的啊。”
“因为图上标记了一条不该存在的路。”杨十三郎走到后院,这里有一口枯井。那股子诡异的、混合着石灰和霉味的熟悉气息,在这里尤为浓烈。
他探头往下看。井水早已干涸,底部堆满了杂物。而在那些破烂的麻袋和腐木之间,散落着许多碎片。
不是瓷片,是镜子。
杨十三郎翻身跃下枯井,落地时脚下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他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镜片。
镜片背面是铜制的,正面却光滑如新,没有一丝水银脱落的痕迹。这正是他随身那面铜镜的材质——流光琉璃尘。
“大人!您看这是什么?”戴芙蓉在井口喊道,声音带着颤抖。她用长杆勾上来一个湿漉漉的麻袋。
麻袋解开,里面滚出来的不是粮食,也不是金银,而是一堆支离破碎的瓷娃娃。这些娃娃造型古朴,神态各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则在狰狞地咆哮。
杨十三郎看着手中的镜片,又看了看那些瓷娃娃。
突然,他明白了朱玉在做什么。
自从朱玉散去,那些琉璃尘埃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附着。附着在凶手烧制的瓷器上,附着在死者的骨殖里,甚至附着在这口枯井的每一寸潮湿的空气中。
凶手以为自己在收集“骨瓷”的秘密,在炼制不死的药方。但他不知道,他每烧死一个人,每打碎一面镜子,朱玉的力量就越强,直到现在,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开始反向追踪凶手的位置。
“把这些碎片都捡起来。”杨十三郎将手中的镜片举向井口漏下来的一束微光。
镜片折射着光线,在昏暗的井底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再是杂乱的光斑,而是像拼图一样,在墙壁上慢慢组合。
渐渐地,一个清晰的轮廓显现出来。
那是一座建筑。不是德化窑,也不是官驿。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孤零零的尼姑庵。庵堂的屋檐下,悬挂着一串奇怪的风铃,风铃的形状,正是一只倒扣的瓷瓮。
“找到了。”杨十三郎握紧了手中的镜片,那冰冷的金属边缘,仿佛传来了朱玉指尖最后一丝微弱的脉搏。
“去城西的‘慈音庵’。”
他沉声道,“别惊动任何人,凶手在那里,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慈音庵藏在城西的断崖之下,山门残破,半截朽木匾额斜斜挂着,上头的金漆早已剥落殆尽,只留下两个阴森的黑字——“慈音”。
天色擦黑,山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吟声,不像诵经,倒像是有无数人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呜呜作响。
“这地方透着股邪气。”种豹头打了个寒颤,把刀柄攥得更紧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香火?”
杨十三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两人绕到了侧殿的高墙下。墙头荒草齐腰,几只漆黑的乌鸦停在上面,死死盯着下方的三人,却不发出一点叫声。
杨十三郎踩着种豹头的肩膀翻上墙头。
墙内,没有想象中的青灯古佛,也没有晨钟暮鼓。
整个尼姑庵的院子,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晒场”。一排排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像。有立像,有坐像,有怒目金刚,也有低眉菩萨。
月光惨白,照在这些瓷像上,泛起一层幽冷的青光。
杨十三郎纵身跃入院中,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近一尊最为高大的观音像。
那观音像足有一人高,体态丰腴,面容慈悲。但不知为何,杨十三郎觉得这尊像的眼神过于逼真了,那种悲悯里,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人……”戴芙蓉的声音在身后发颤,她指着那一排排矮一点的架子,“您看这个。”
杨十三郎转过头。
架子上,摆着十几尊较小的瓷像。那是十八罗汉。但每一尊罗汉的脸,他都认识。
那是之前在德化窑案里失踪的那些年轻女子。
虽然瓷化后五官僵硬,但那眉眼之间的神韵,那鼻梁的弧度,还有那嘴角若有若无的倔强,全都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凶手不仅烧死了她们,还将她们做成了永不腐朽的“瓷偶”,供奉在这里。
“畜生。”种豹头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柱上。
就在这时,正殿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尼姑走了出来。她年纪很大,背驼得很厉害,手里拄着一根乌木禅杖。她没有看杨十三郎三人,而是慢悠悠地走到那尊大观音像前,拿起一块干净的绒布,细细擦拭着观音像的底座。
“施主深夜来访,可是要请一尊菩萨回家?”老尼姑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杨十三郎手按剑柄,一步步逼近:“这菩萨我不请。我只问你,飞狐驿的那个驿卒,是不是你杀的?”
老尼姑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杀?施主这话好生无礼。贫尼是在度化他们。血肉之躯,终归腐朽。唯有剔去腐肉,烧去杂念,方能修成正果,永世留存。”
“度化?”杨十三郎怒极反笑,“你把活人塞进瓮里,也是度化?”
“那是‘入定’。”老尼姑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凡夫俗子,心猿意马。只有把他们塞进那小小的世界中,隔绝了风,隔绝了光,他们才能静下心来,思考什么是永恒。”
杨十三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现这老尼姑的瞳孔有些异样,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没有焦距。
“你不是凶手。”杨十三郎冷声道,“你在替谁守着这里?”
老尼姑笑了,她侧过身,露出身后的正殿大门。大殿内没有佛像,只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窑口,里面透出暗红色的余温。
“守门人而已。”老尼姑举起禅杖,指着大殿深处,“真正的菩萨,在里面。”
杨十三郎心头一震,正欲追问,脚下的大地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脚下的地板。
杨十三郎低头,靴底踩着的青石板,传来了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咚、咚、咚。
像是心脏跳动,又像是有人在地下,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石板。
“听见了吗?”老尼姑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那是还未成型的胚子,在叫唤呢。”
杨十三郎猛地低头,借着月光看向脚下的石板。
这哪里是什么青石板。
这是一块块巨大的、拼接在一起的瓷板。而在这层厚厚的瓷板之下,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地下室。
那敲击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