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
新城西南角的这片夯土校场,是开春后新平整出来的,预备给不断补充进来的新兵蛋子操练用。
地是荒地,土是生土,用石碾子一遍遍压实,又泼了水,让戍卒们牵着牛拉的木碾反复碾压,直到地面硬得像块铁板,人踩上去,能听见“梆梆”的闷响。
往常这时候,校场上应该是一片杀声震天、尘土飞扬的景象。
新兵们穿着不合身的号衣,在教官粗野的喝骂和皮鞭的呼啸声中,练习队列、走阵、挥舞着粗糙的木制长矛。
汗水、尘土、叫骂、还有新兵笨拙的失误引起的哄笑或怒斥,混在一起,是军营特有的、粗糙而有生命力的喧嚣。
可今天,没有。
校场很大,很空。
一百多个新兵,分成几个稀疏的方阵,在几个同样沉默的教官眼皮底下,重复着枯燥的动作。
没有号令,没有训斥,只有教官手中那面铜钲,偶尔发出一下单调、沉闷的“锵——”声,指挥着队伍转向,或是开始、停止。
汗水顺着新兵们年轻而紧张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滴,砸在滚烫的硬土上,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没人敢抬手去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还有被烈日曝晒后泥土的焦燥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元宝站在校场边缘一处土坡的阴影里,离队列远远的。
不是他偷懒,是戴芙蓉的意思。
这位女军医让他没事多在各处转转,尤其是人多的地方,试着去捕捉那些“心语”的异常波动。
而这片新兵训练场,无疑是“异常”的沃土。
此刻,他脑子里就像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
无数混乱的、尖锐的、灰白色的情绪波纹,从那些沉默操练的新兵身上散发出来,交织、冲撞,形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噪音”场。
“累死了……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妈的,这鬼太阳……”
“渴……水囊早上就喝光了……”
“王教头今天脸更黑了,不会又要加练吧?”
“千万别出错,千万别出错……”
“听说西市老张家那事了吗?就说了句晦气话,房子就……”
“闭嘴!想死啊!”
“……”
这些意念大多是浅淡的、琐碎的,带着疲惫、抱怨、恐惧和对禁令的小心翼翼。
它们像无数根细小的、沾着灰尘的蛛丝,缠绕在每一个新兵身上,也缠绕在元宝的感知里,让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不得不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靠着那点刺痛,来维持清醒,尝试在纷乱的噪音中,去辨别那些更“深”、更“重”的波动。
就在这时,一片格外沉重、格外紧绷的灰白色波纹,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波纹来自队列前排一个格外瘦小的新兵。
别人穿着号衣松松垮垮,他穿着却显得紧绷,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腕和脚踝。
他手里那杆木矛,对他来说似乎太沉了,每一次刺出,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协调的僵硬,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脚步也有些踉跄。
元宝“听”到他心里翻腾的念头,比其他人更清晰,也更混乱,像一锅煮沸的、粘稠的粥:
“……不能倒……倒了就没饭吃了……娘和妹妹还等着我领口粮回去……”
“……好重……这矛杆子怎么这么滑……”
“……王教头在看我!他在看我!千万别错!”
“……腿好酸……地怎么在晃……”
“……昨天豆子吃少了,眼发花……”
“……千万别……”
那灰白色的波纹,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身体的疲惫,开始带上了一丝丝不稳的、细微的颤动,像绷得过紧的琴弦。
教官的铜钲又响了——“锵!”
“突刺!”
没有吼声,只有前排一名充当“口令兵”的老卒,用尽全力、却又压抑着音量,从喉咙里憋出两个字。
新兵们条件反射般地齐齐将木矛向前刺出,发出一片并不整齐的破空声。
那个瘦小的新兵,豆子——元宝听到旁边有人心里闪过这个称呼——也用尽全力刺出了他的矛。
汗水流进他眼睛里,刺得他猛地一闭眼。
就在这瞬间,他因为前倾过度而本就虚浮的前脚,在坚硬光滑的夯土地面上,突兀地一滑!
“哧啦——”
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豆子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一根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下去!
他手里的木矛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难看的弧线,“啪”地落在几步开外的尘土里。
而他的人,则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惯性,“砰”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坚硬如铁的夯土地面上。
脸朝下。
整个校场,死寂了一瞬。
所有的新兵,包括教官,动作都僵住了。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扑倒在地的瘦小身影。
没有哄笑。没有斥骂。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和无数道瞬间绷紧的视线。
豆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摔懵了。
几息之后,剧痛才从胸口、手臂、尤其是着地的膝盖和脸颊传来。
他发出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痛苦而短促的闷哼,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试图用手撑地,把自己从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顶起来。
疼。
火辣辣的疼。
手掌和膝盖的皮肯定蹭破了,火燎一样。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刚才那一下摔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嘴里有咸腥味,大概是磕破了嘴唇或牙龈。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那些沉默的、带着惊惧、同情、或是事不关己的麻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王教头那张黑脸,肯定更难看了。
完了,又要挨罚了,说不定今天的口粮都要被扣掉……
羞愧、疼痛、恐惧、对惩罚的预期、还有连日来在沉默和流言中积攒的压抑……
这些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本就不甚坚固的心防。
他撑着地的手臂在发抖,试了两下,竟然没撑起来。
膝盖疼得钻心。
就在这时,王教头动了。
他黑着脸,握着皮鞭的手背青筋暴起,大步朝这边走来。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喷火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
豆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灰土,混合着额角磕破渗出的血丝,还有因为疼痛和极度恐惧而涌出的眼泪,糊成一团,狼狈不堪。
他看着越走越近的教官,看着对方手中那根油光发亮、曾抽得许多人皮开肉绽的皮鞭,看着周围同袍们或躲闪或同情的眼神……
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和所有委屈、恐惧、疼痛的嘶喊,从他颤抖的、沾着血沫的嘴唇里冲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哽咽而破碎,但在死寂的校场上,却像一道惊雷。
“……这什么破地!怎么……怎么这么硬!摔……摔死我了!”
他哭喊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混着血和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