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声音……
这些恶毒的咒骂并没有真正被嘶喊出来,它们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憋在胸腔,在沉默中酝酿、发酵、沸腾,最终化成这股几乎要刺破屋顶、撕裂空气的强烈意念!
朱玉甚至能“看”到那黑红色的波纹如何扭曲、膨胀,充满了毁灭的冲动,像一颗即将炸开的、脓血充盈的毒瘤!
这强烈的恶意冲击让朱玉眼前一黑,魂魄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里面……要出事了!”
他猛地抓住戴芙蓉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急迫,“快!拦住他们!”
戴芙蓉没有丝毫犹豫。
她没有去拍那扇紧闭的、歪斜的破木门,而是直接抬脚,用了一个巧劲,“砰”一声踹在门轴附近本就朽坏的地方。
门没破,但猛地向内弹开一道缝隙。
“军中医士,例行查问疫病!”
戴芙蓉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味道,瞬间打破了屋内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寂静。
屋内瞬间的死寂。
随即是慌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一声被强行压回去的、短促的抽泣。
朱玉强忍着魂魄的不适,从门缝往里看去。
一对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男女正慌乱地分开,男人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檩子,女人眼睛红肿,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碗,地上是摔碎的陶片和泼了一地的、稀薄的粟米粥。
屋里弥漫着一股穷困、愤怒和绝望混合的酸腐气味。
那股黑红色的、暴烈的“心语”波纹,在戴芙蓉声音响起的瞬间,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猛地一滞,然后开始剧烈地波动、涣散,颜色也迅速变淡,虽然依旧残留着怨恨和愤怒的暗红色余烬,但那股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了。
男人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又惊疑不定地瞪着门口。
女人则像受惊的兔子,缩到墙角,肩膀不住发抖。
戴芙蓉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在碎陶片和泼洒的粥水上停留一瞬,又落到男人脸上的血痕,最后看向女人紧握陶碗、指节发白的手。
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无波:“近日城中多有时疫征兆,特来查问。家中可有人发热、腹泻、身上起红斑?”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生硬地挤出几个字:“没……没有。”
“没有最好。”
戴芙蓉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门户紧闭,浊气不通,易生疫病。有事,可去城西营地寻我。”
说完,她不再看屋内两人,对朱玉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还顺手将那扇破门轻轻带上了。
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确保那户人家看不到也听不到了,戴芙蓉才停下脚步,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朱玉,目光锐利:“刚才,你感觉到了什么?具体点。”
朱玉靠在土墙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魂魄中那残余的刺痛和恶心感。
他闭上眼,回忆着刚才那股可怕的意念波纹。
“黑红色……很浓,很烫,像烧开的血……”
他声音嘶哑,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从混乱的感知中费力地打捞出来,“全是恨……想对方死……想一起死……要炸开一样……”
他睁开眼,看向戴芙蓉,眼神里带着后怕和一种更深的不安:“他们没喊出来……但那个念头,太强了……比喊出来还要强!”
“戴医官,不光是说出来的话会出事……有些话,哪怕憋在心里,只要那个‘念头’够毒,够狠,够真……恐怕……恐怕也会招来那东西!”
戴芙蓉的脸色凝重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看向那间土坯房的方向。
门依旧紧闭着,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死寂得可怕。
但那种一触即发的危险感,似乎暂时消散了。
“所以,沉默并不能隔绝危险,反而可能让某些危险在沉默中孕育得更可怕。”
戴芙蓉低声说,像是在对朱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分析,“强烈的‘心念’,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可能引动‘言灵’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朱玉,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探究:“你这种感知……负担很大?”
朱玉苦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吵……太吵了……到处都是。”
“好的坏的,怕的怒的,明的暗的……像无数只苍蝇在耳朵里,不,是在脑子里嗡嗡叫。躲不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尤其是那些带着恶意的、怨恨的念头……特别‘刺’人。”
“戴医官,再这么下去,我怕我没被那‘言灵’害死,先被这满城的‘心语’给吵疯了。”
戴芙蓉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阴影,若有所思。
她从随身的药箱里——那箱子看着不大,里面却分门别类塞了不少东西——摸出一个小小的、粗陶做的鼻烟壶一样的东西,拔开塞子,递到朱玉鼻子下面。
一股清凉的、带着草药苦涩和薄荷辛辣的气息冲入鼻腔,瞬间让朱玉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魂魄中那种被无数杂乱波纹缠绕撕扯的粘滞感也稍稍缓解。
“提神醒脑的,我自己配的,难受时吸一点。”
戴芙蓉收回小壶,塞好塞子,“但治标不治本。你若想在这城里待下去,找到源头之前,恐怕得学着与这些‘耳语’共存,甚至……利用它们。”
“利用?”朱玉愣了一下。
戴芙蓉没有解释,只是望向城中那些沉默的、低矮的房舍,望向远处戍卒营地扬起的尘土,望向西南方荒原吹来的、带着尘土味道的风。
“既然你能‘听’到这些‘心语’的波动,”她缓缓说道,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那你能不能分辨出,哪些波动是寻常的喜怒哀乐,哪些波动……特别不同?特别……接近那些‘出事’时的感觉?”
朱玉怔住了。
他之前只顾着忍受这无处不在的“噪音”,从没想过要去主动分辨它们之间的差异。
“还有,”戴芙蓉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这股引动祸事的‘力量’,它本身有没有‘波动’?如果有,它从哪里来?在这城里,又是怎么流动、怎么‘生效’的?你能不能……试着去‘听’听看?”
朱玉望着戴芙蓉平静却带着某种执着的侧脸,又感受着脑海中依旧纷乱嘈杂、但似乎不再完全无法忍受的“心语”背景音,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这“麻烦”的能力,或许不仅仅是麻烦。
也许,也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这沉默困局,找到那无声灾祸源头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只是握着这把钥匙,每时每刻,都要忍受锁孔里传来的、无数人心鬼蜮的、无声的尖啸与低语。
他下意识地,又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那点清凉苦涩的药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