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泛着鱼肚白的青。风很凉,从新夯的土城墙豁口里钻进来,带着荒原上特有的、干涩的尘土味道。
元宝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从戍卒那里换来的旧皮袄裹紧了些,踏进了东市。
然后,他站住了。
不对。很不对。
东市他来过不止一次。往常这个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跳出来,这里就该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碎汤,喧嚣、热辣、生气腾腾。
卖菜的、贩肉的、吆喝针头线脑的、推着独轮车送柴禾的……各种声音能拧成一股粗绳,把天都捅个窟窿。
空气里得混杂着隔夜的汗味、牲畜的臊气、刚出炉的胡饼香、还有牲口粪便那股子直冲脑门的腥臊。
可今天,没有。
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了喉咙,只剩下一些古怪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人还是那么多,挤挤挨挨,摩肩接踵,可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又忘了涂油的木偶,动作僵硬,眼神飘忽,互相之间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点距离,哪怕只是衣角碰着衣角,也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
元宝看到一个卖菘菜的老汉,蹲在他的担子后面。
菜很水灵,绿油油的,沾着露水。老汉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要吆喝,最终却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挂着露珠的菜叶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行人,又迅速垂下。
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走过去,蹲下,也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菜帮子。
没说话。老汉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妇人眉头皱了皱,没再表示,只是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子,放在老汉面前的一块脏布上,捡起两棵菘菜,塞进篮子,起身,走开。
整个过程,只有铜钱落在布上那一声轻微的“叮”,和菘菜被拔起时根须带起泥土的细微“簌簌”声。
元宝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他慢慢往里走。
肉铺就在前面不远。屠夫老胡那块油光发亮、浸透了岁月和牲口血的厚重木案板还在。
老胡也还在,膀大腰圆,系着一条看不清本色的油腻围裙,手里那把砍骨刀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冷森森的白。
他面前站着一个熟客,两人正对着案板上半扇猪肉较劲。
熟客用手指着肋条下方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又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大小,然后用眼神盯着老胡。
老胡摇摇头,手里的刀尖在肉上比划了另一个、小一圈的范围。熟客的腮帮子鼓了鼓,显然不乐意,又指指那块肉,这次手指用力戳了戳空气。
还是没有声音。只有眼神在交锋,手指在无声地讨价还价。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终于,那熟客像是忍到了极限,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脖颈上的青筋都隐约凸了出来。
他猛地凑近了些,从几乎紧闭的牙缝里,挤出一串压得极低、却又因为愤怒而带着嘶嘶气音的话语:“……抠搜样!这点肉膘都舍不得剔,留着下崽儿?活该你案板生蛆!”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脸色“唰”地白了,眼神里闪过巨大的惊恐,仿佛那话不是他说的,而是什么毒蛇自己从他嘴里窜了出来。他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后面一个挑着担子的人。
老胡的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豹眼圆瞪,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脖子上粗壮的血管“突突”直跳。
一股灼热的、带着腥气的怒意猛地冲上元宝的灵觉感知——那是老胡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最恶毒的市井咒骂。
元宝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污言秽语已经冲到了老胡的喉咙口,带着唾沫星子,带着他积攒了一早上的憋闷和被人当面诅咒的暴怒。
但老胡的嘴只是张了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是前几天在城门口新贴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慎言令”布告,是营地里同乡压低了声音说的、谁谁因为吵架家里就遭了邪乎事的传言,是昨天路过水井时,那几个婆娘挤在一起、眼神惊恐地交换的、关于“说话招灾”的低语。
那口气,那团带着火星的怒骂,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元宝“看”到老胡周身那股灼热的、红色的情绪波纹剧烈地抖动、扭曲,然后猛地向内坍缩,压进他身体深处。
老胡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额头上的汗珠滚豆子一样掉下来。
“当!”
一声沉闷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钝响。老胡手里那把厚背砍刀,刀背狠狠砸在了厚重的木制案板上。
案板震动,上面的肉跳了跳,几滴冷凝的血珠被震得飞起。
没有咒骂。没有争吵。只有这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早市这片凝滞的、无声的泥沼里。
那熟客如蒙大赦,胡乱抓起案板上自己原先看中的那块肉——也顾不上肥瘦了,丢下几个钱,转身就走,脚步仓皇,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老胡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熟客消失的方向,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好半天,他才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几个铜钱,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扔进脚边的破陶罐里,发出几声空洞的“叮当”。
周围那些或明或暗关注着这边的人,似乎也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垮下来一点,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恐惧更深了。
人们默默地移动脚步,离肉铺更远了一些。交易继续,用更快的、更沉默的手指和眼神。
元宝站在原地,感觉手脚冰凉。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又强行压制的情绪冲突,像两股无形的气流对撞,让他魂魄都感到一阵不舒服的悸动。
他看向那块厚重的、承受了老胡全力一击的木案板。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木纹,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不祥的光泽。
似乎,没什么事发生。
早市在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小心翼翼的死寂中,继续着它的“热闹”。直到午时将近,日头稍微有了点暖意。
一个半大孩子,牵着一个更小的、走路还不太稳的弟弟,怯生生地挪到肉铺前。孩子手里捏着两个铜板,想买点最便宜的肥肉膘回去熬油。
老胡心情依旧恶劣,看也没看,随手从案板角落切了一小条边角料,用干荷叶一裹,塞给孩子。
孩子接过,正要走,目光却忽然定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老胡面前的案板,小嘴微微张开。
阳光正好移过来一点,斜斜地照在厚重的、木质纹理粗糙的案板表面。在那刀痕累累、浸透油脂和血污的缝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光线下,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一条。两条。三四条。
细小、苍白、近乎半透明的、米粒大小的东西,正从那些深深浅浅的、被岁月和刀斧劈砍出的木质缝隙里,艰难地、一拱一拱地,向外蠕动。
是蛆。
新鲜的、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内部一点浑浊内容的、肉白色的蛆。
它们从被油脂和血肉喂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案板深处,爬了出来,在正午的阳光下,舒展着令人作呕的、柔软的身体。
孩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力压抑的抽气声,猛地后退,手里的荷叶包“啪嗒”掉在地上。他一把拉起懵懂的弟弟,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老胡顺着孩子的目光,低下头。
他看到了。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比那些蛆虫的颜色更加难看。他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砸得那几条蛆虫猛地蜷缩了一下。
没有尖叫。没有惊呼。
老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些蠕动的白色小点,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猛地转身,对着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寒意,以肉铺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比清晨的风更冷,更刺骨。
消息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声音传得都快。
当元宝下午再次路过东市时,老胡的肉铺已经空了。
案板不见了。
人也不见了。
只有地上一点没打扫干净的水渍,和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淡淡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而整个东市,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土墙缝隙的呜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擂鼓声。人们脸上的表情,木然而惊恐,行走的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沉默不再带来安全感。它本身,已成了最深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