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老规矩,女婿回娘家不能跟媳妇同房。
陈业峰被安排到周云杰的房间,两张床并排铺着,被子是新换的,闻着有一股皂角的清香味。
周云杰躺在另一张床上,双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陈业峰那边开口了:“杰哥,你跟王晴怎么样了?”
周云杰靠在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条电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定了,年前我去她家提了亲,她爹点了头,说正月里把日子定下来。我打算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先办个订婚酒,等秋天再正式过门。”
闻言,陈业峰都有些意外:“哟,进展还挺快的嘛。”
“那是当然。”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了陈业峰一眼,嘴角挂着笑容,“这事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上次让我带着那些东西去她家,我还真不知道她那头有这么记挂我。”
“谢什么,你俩本来就有意思,我不过是多嘴提了一句。”陈业峰没在意道。
周云杰翻了个身,转向陈业峰:“阿峰,你之前说的那个在永安县开干货店的事,我想好了。等清明节跟大哥他们一起扫墓的时候,我就跟他们商量一下,把事情定下来。”
陈业峰看向他:“真想好了?”
“想好了。”周云杰脸上都是认真的劲儿,“我在海城那边也干了大半年了,卖东西、跟人打交道、打算盘,都摸出点门道来了。
现在回家开个干货店,就在永安县大桥头那边找个小铺面,你这边供应海鲜干货,我这边再收点山货,两边一凑,也就把店撑起来了。我阿哥他们也说好,到时候看他们跟我一起干。”
陈业峰点了点头,往床底下的痰盂里吐就口水,才说道:“行,铺面的事不着急,先把王晴娶进门,再慢慢找。货源、路线、价格,这些我帮你把关。”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明天带我去看看王晴,我请她吃顿饭,顺便问问她愿不愿意到时候去店里帮你。”
周云杰嘴角一撇:“请什么请,都还没过门,你少打趣。”
陈业峰笑了笑:“怎么?害羞了?”
“害羞个毛线,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早起?早起干嘛?”
周云杰撇撇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见四舅哥卖关子,陈业峰也没再多问。
周云杰吹灭了床头的煤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月光,落在床前的地板上,像一滩清水。
陈业峰闭上眼睛,听见屋后山风从木麻黄树梢上刮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去年来到周家的时候,自己和周云杰也是这样挤在一张床上。
那时候海城的水产店还没开业,周云杰也还没跟王晴定下来。
不过才多久的光景,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可生活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了这么大的弯。
第二天天刚亮,陈业峰就被屋后山雀的叫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透亮了,晨雾挂在松枝上,薄薄的一层,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村子。
周云杰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堆的乱糟糟的,屋外传来水桶碰井沿的声响。
陈业峰翻身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正好看见周云杰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脸。
旁边放着一卷卷好的渔网,网线是半旧的,但看不出什么破洞,像是收起来之前就仔细晾过。
陈业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指了指那卷渔网,问了一句:“你这是打算捕鱼?这大清早的,网都准备好了。”
“今天带你去捞点好东西。”周云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
陈业峰好奇的问道:“什么好东西?”
周云杰道:“我们这边河里,这个季节能捞到一种鱼,叫鲥鱼,你们海边没有的。”
“鲥鱼?”陈业峰愣了一下,脑子里一下子跳出关于这种鱼的信息。
他在海边长大,对海鱼熟悉得很,但这种洄游性的淡水鱼平时接触得不多,只在那些老渔民闲聊时听到过几句零碎的印象。
不过他在前世刷手机的时候,看过一些美食类的文章,知道鲥鱼的名声,跟刀鱼、河鲀并称“长江三鲜”,肉质细嫩,滋味鲜美,古时候是贡品,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尝上一回。
“你们这边的河里也有鲥鱼?”
“有,不过不多,每年这个时候有一小批从海那边游上来,顺着流江进到我们这片的河段。”周云杰把毛巾挂回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蹲下来解开那卷渔网,“前些年多些,这两年少了,不过运气好的话还是能碰到。昨天我正好看见河面上有动静,估摸着是鱼群进来了。”
长江三鲜里,刀鱼、河鲀、鲥鱼,各有各的名气,但在两广的江河里,鲥鱼也算是一等一的稀罕物。
每年春末夏初,鲥鱼从海里溯河而上,到淡水里产卵,产完卵再顺流回海,来去都有固定的时节,所以叫“鲥鱼”,取的是“时令”的意思。
这鱼肉质极细嫩,鳞片下面裹着一层丰厚的脂肪,最地道的吃法是不刮鳞,带鳞清蒸,鱼鳞蒸化之后,鳞下的脂膏沁入肉中,夹一筷子进嘴,鲜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因为鳞下油重,又极娇贵,离水便死,腐坏极快,所以古往今来都是有钱人家的席上珍。
前些年还能偶尔在江里捞到几条,这些年水里的鱼越来越少,能撞上一条,算是天大的口福了。
陈业峰没有再多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行,那等下咱们一起去。”
两人吃了早饭,周母特意给每人装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块自家做的米糕,说是带去吃,别把肚子给饿着了。
周云杰扛着渔网走在前面,陈业峰跟在后头,沿着村道往下游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来到河岸边一处平缓的河湾。
两人拿着东西走到河边,上了一艘停在岸边的小木船。
船是周云杰跟村里人借的,窄窄的,只容得下两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