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老不朽的,成什么样子呀!没有一点正形。”
陈母骂了他一句,把抹布扔过来让他自己擦擦。
老爷子靠在藤椅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知道是在看节目还是在打盹,但每次电视里响起笑声,他也跟着笑,没牙的牙床露了出来。
马季的相声出来的时候,满屋子人都笑疯了。
陈父笑得直拍大腿,搪瓷杯里的酒水,洒出来好几次,陈母每回都骂他,他每回都不长记性。
几个孩子更是笑得人马仰翻,三子更是从凳子上滑落下来,屁股都摔成了几瓣。
陈业峰稍有兴趣的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水煮花生,看着这一屋子人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嘴角也是露出几丝孤度。
前一世的春晚他几乎没怎么看过,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机,后来有了电视机也没人跟他一起看。
这辈子他不过是随手买了台电视回来,却在这个除夕夜里,把一家人的笑声拴在了一起。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放着。
歌舞、相声、小品、杂技……
陈父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但有些节目他也不太懂,嘴里不由嘀咕:“这是什么意思?唱得跟和尚念经一样。”
陈母接了一句道:“你懂什么,人家这是艺术。”
陈父不服气地哼了几声,但是目光并没有离开屏幕。
“噗,哈哈……”
阿财看小品笑得前仰后合,一口花生碎喷了出来。
“啊……”
林月娇不会说话,“啊啊”叫了几句,打着手势。
她轻轻拍了拍他后背,阿财赶紧擦擦嘴,坐直了身子。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是忍不住笑笑。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电视屏幕里烟花绽放,全国人民都在鼓掌欢呼。
陈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守岁守完了,该去放鞭炮了。
几个孩子早就等不及了,把兜里那几个捂了一晚上的鞭炮掏了来,欢快的跑到院子里。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村子的夜空中炸响,十分灿烂。
好多人都忍不住跑出来观看,毕竟这年头,舍得给孩子花钱买烟花的可不多。
不过,这几年渔情偏好,村里买渔船的人也越来越多,挣的钱也越来多。
过年嘛,大家都舍得花钱。
远处海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烟火,在漆黑的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整个海底也像是在过年一样。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陈业峰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他推开院的院门的时候,雾气还没有散。
按规矩,年初一要起早,放开门炮,吃斋菜,然后去老邪洲岛天后宫上香。
陈母天不亮就起来了,煮了一锅斋菜。
腐竹、木耳、粉丝、青菜,全是素的,没有半点荤腥。
她嘴里说道:“年初一吃斋,一年都清净。”
陈父在旁边哼了一声:“去年初一也是吃斋,也没见有什么清净。”
陈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喇叭的声音那是因为你去年年初一说了不吉利的话。
陈父赶紧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过斋菜,一家人换上新衣裳去天后宫上香。
天后宫建在老鸦洲岛上,这几天正好是大潮,到了早上,潮水退到了最低处。
也不用开船,直接走路上岛就可以了。
庙前的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穿着过年最好的衣裳,手里拈着香,排着队往庙里走。
香烟缭绕中,妈祖像端坐在神龛里,面容慈祥而庄严,身上披着信众还愿送来的红绸,烛光在供桌上摇曳,映得那红绸上的金线一闪一闪的。
陈母从香袋里掏出几根香,分给每个人,自己又在供桌上摆了一碟发籺和一碟糖果,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荣荣学着陈母的样子也跟着磕头,磕完了仰着脸问:“娘,你刚才跟妈祖娘娘说什么了?”
周海英说说了你以后乖乖听话,荣荣说才不是呢,肯定是保佑爹发财。
旁边几个老妇人听见了,都笑了起来。
正月初二,天后宫旁边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
这是腊月里用各家各户凑的戏金请来的粤剧班子,从初二开始连唱三晚。
戏台是用竹竿和木板搭的,顶上盖着油布,台口挂着一排大红灯笼,风一吹动,哗哗响。
戏台两侧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一曲清歌酬神恩”,下联是“三通画鼓报丰年”,字是陈老爷子亲手写的,墨迹饱满,端端正正,入木三分。
戏班子是从廉州县城请来的,据说是县里最好的粤剧团,唱旦角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艺人,嗓门非常亮,一开腔就传出老远,听得人入迷。
头一晚演的是《帝女花》,讲明末长平公主和驸马周世显的故事,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那一折的时候,台下几个老太太拿手帕按着眼角,连手里的葵扇都忘了摇。
第二晚演的是《紫钗记》,霍小玉在台上哭诉负心汉的时候,有个老妇人站起来指着台上骂了一声,被旁边的儿媳妇赶紧拽着坐下了。
第三晚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到化蝶那段,两个小演员穿着彩衣从后台飞出来,台下的孩子们全都瞪大了眼睛。
荣荣拽着陈业峰的袖子拼命摇了起来:“爹,你看蝴蝶飞出来了。”
欣欣在旁边纠正她:“那不是真的蝴蝶,那是人扮的。”
晒谷场上每晚都挤满了人,本村的、邻村的,甚至还有从隔壁镇那边赶了好几里山路过来看戏。
戏台前面坐的是老人和小孩,自带小板凳,有的干脆搬了条石墩子来。
后面站的是年轻人,一边看戏一边嗑瓜子聊天。
再往后是一排临时支起来的小吃摊,卖烤红薯的、卖甘蔗的、卖花生糖的。
对于这些商贩来说,村子里唱大戏,这都是商机。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压岁钱,买一些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又跑回戏台前面继续看戏。
陈业峰每晚都陪周海英来看戏,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
周海英最爱看《帝女花》,第二晚唱到精彩的时候她一直攥着陈业峰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了好几道印子还不自知。
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道红印子,痛得陈业峰龇牙咧嘴,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又抬头继续看戏。
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人声鼎沸,那片海湾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
偶尔有晚归的渔船从海面上驶过,桅杆上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台上的唱腔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