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凪玫酒馆出来,天还没黑透。
陈默没急着开车。
他靠在车边,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江户川区,一栋老团地,四楼尽头。
他先给柠檬发了条消息,就一句:帮我查个人,佐野由纪,一年前从ZERo离职的。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
“你又想干嘛?”柠檬的声音里全是戒备,“佐野由纪?这名字我好像在哪份卷宗里见过。”
“查了再说。”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这姑娘手上,有樱空桃同款的疤。”
“同款?”柠檬那边静了两秒,“你是说……掌心那个印记?”
“聪明。”
“那你等着,我回局里调。”柠檬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别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ZERo出来的人,都不简单。”
“田中警官这是心疼我?”陈默笑。
“谁心疼你!”柠檬当场炸毛,“我是怕你又给警视厅添一具无头公案!”
“放心。”陈默把手机夹在耳边,发动了车子,“我这人命硬,克死人,不克自己。”
【叮!】
【田中柠檬,征服进度提升3%。】
电话那头,柠檬气得直磨牙,啪地挂了。
陈默瞄了眼暗下去的屏幕,笑了一声。
这姑娘,嘴比谁都硬,心比谁都软。
一个小时后,江户川区。
一片老旧的团地,楼与楼挤得密,墙皮一片片往下掉,楼道里飘着味增汤的味儿。
陈默把车停在不远处,没急着上楼,他坐在车里,用实况之眼把楼下那条街扫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
斜对角的一棵行道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旧轿车,车身灰扑扑的,前挡风玻璃下压着几片枯叶,一看就是好些天没动过。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头。
可陈默的眼力是满级的,他注意到车底下的地面,比旁边干了一小圈——是空调的冷凝水,还在滴。
车是热的,里头有人。
陈默收回视线,心里有了数。这辆车的角度,正好能把那栋楼的单元门看个满。
他没打草惊蛇,锁了车,拎着路上买的一袋橘子,慢悠悠上了楼。
四楼尽头,一扇掉漆的铁门。
陈默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静了很长时间。
“谁?”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走廊里谁听见。
“送橘子的。”陈默说。
又是一阵沉默。
“你找错人了。”
“那我换个说法。”陈默把声音放轻,贴到门边,“樱空桃,这个名字,你认识吗?”
门里死一样静。
过了足有半分钟,锁舌“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三十上下,很瘦,眼窝深深陷着,头发乱蓬蓬的。
目光先在他脸上飞快扫过,又朝走廊两头各探了探,才把门缝开大一点。
“进来。”她说,“快。”
屋子很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进来,屋里也是昏的。
佐野由纪给他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你是警察?”她盯着他,“还是记者?”
“都不是。”陈默在凳子上坐下,把橘子搁在桌上,“我是樱空桃的一个……客人。”
“客人。”她冷笑一声,笑到一半又没了,“那你更不该来。”
“我来,是想知道她手心里那个印记,是什么。”
佐野由纪端水杯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眼看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开口。
“你见过?”
“照片上见过。”陈默说,“也听人提过,说ZERo会给女孩子。”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右手的袖口慢慢挽了上去。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掌心,皮肉是皱着的一团,皱得不成样子。
旧疤上头,又压了一层新纹身,一朵开得极艳的花,像是拼了命要把什么盖住。
可他还是看清了。花下面,那团歪歪扭扭、被烫出来的形状,清清楚楚。
“不听话的,要打。”她声音干得像砂纸,“想走的,要打。被上头看中的,也要打。”
“打了,就是他们的人了?”
“打了记号,就是货了。”她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上过四层的女孩,哪个手上没这个。他们管这个叫——。”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陈默盯着她那只手。
她低头,指尖在杯壁上磨了两下。
“我笨。他们嫌我不上相,卖不出价,就打发我去楼下洗杯子。”她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趁着换班,从后巷翻墙跑的。跑之前,把工牌烧了个干净,连名字都没敢留。”
“他们没找你?”
“找过。”她抬眼看窗,“找了半年,就不找了。我后来才想明白——不是找不到,是不急。像我这样的,跑再远,也跑不出他们手心。”
陈默指节收紧,缓了缓,才开口:
“佐野小姐,我需要你出来作证。凭你手上这个,再加上樱空桃的档案,就够立案。”
“作证?”她摇头,摇得很快,“作证的下场,就是樱空桃的下场。我躲了一年,好不容易活到今天。”
“我可以保你。”
“你保不了我。”她盯着他,眼里全是怕,“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上回也有个人来问过,比你会说话多了。第二天,他就没消息了。”
陈默的手指,顿住了。
“上回?谁?”
佐野由纪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腾”地站起来,一把掀开窗帘角,朝楼下看去。
“你走!”她声音一下尖了,“你现在就走!”
陈默没动,只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
楼下,那辆黑色旧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那辆车,停多久了?”陈默问。
“……快一个月。”她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肩膀抖得厉害,“我知道他们早就找到我了。他们不动我,就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忍不住,跑去找警察。或者——”她抬头,眼里蓄满了泪,“等像你这样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凪光的话。这女人,是被当饵的。
“佐野小姐。”他站起身,声音很轻,“他们早就找到你了。你躲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不敢信。”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抖。
“我会让人守着这栋楼。”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通了,打这个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上回那个人,是谁引来的?”
佐野由纪抱着膝盖,肩膀抖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内鬼。”
陈默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头也不回地穿过那辆黑车,上了自己的车,点火,离开。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没有跟上来。
它本来也不是来跟他的。
它守的是楼上那个女人,还有所有敢来问她话的人。
陈默拨通了柠檬的电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柠檬的声音压得很低,“佐野由纪,原ZERo酒馆的陪侍,一年前以销档。重点来了——她销档的经办人,现在还在警视厅。”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
“我的上司。”柠檬一字一顿,“管理官,大坪。”
夜风灌进车窗,凉得刺骨。
陈默忽然明白,佐野由纪说的“内鬼”,到底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