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到了岸边,桶里的鱼已经有小半桶了。
孩子们围在桶边,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正在数,数来数去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条,桶里全是张着嘴的鱼。
小虎蹲在桶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桶里的水,水花溅出来,落在桶沿上,又滑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援朝,“援朝叔,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空军大爷还在胡同口等着呢。”
李援朝站起来,把那卷剩下的线收好:“差不多了。再钓下去,什刹海的鱼该认识了咱们,下次就不咬钩了。”
孩子们把鱼竿收拢,把桶盖好,像一群正在收队的士兵,扛着自己的武器,沿着堤岸往回走。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他们的欢笑声,随风飘走。
回到金鱼胡同口时,空军大爷还在。
他正坐在墙根底下,扇着那把蒲扇,不时看一下过路的人,看是不是他要等的人。
他有一肚子准备好词儿要嘚瑟,要吹嘘,不说出来,憋着难受。
他看见李援朝和孩子们走过来,目光自觉的往那只正在晃动的水桶上停了一瞬,张嘴准备吐词。
小虎走到他面前,把竹竿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大爷,我们回来了。”
空军大爷扇子的节奏没有变,但频率比刚才慢了几拍,“走狗屎运,钓了几条?”
小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弯腰掀开了桶盖,里面游动的鲫鱼正在狭小的空间里转着圈,银白色的鳞片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空军大爷低头看了一会儿,扇子停了,把它搁在膝盖上,“……搁哪个菜市场买的。”
小虎把桶盖重新合上,“我们可不干空军佬那么没脸的事。”
“哼……”大爷转过身,不想多看得意的孩子们一眼,“瞎猫碰上死耗子。”
小虎嘿嘿的笑了起来,“大爷,你转过来看着我,我不笑话你。想学钓鱼技术,想知道钓鱼地点吗?我就不告诉你,哈哈哈哈……”
李援朝拍了一下小虎的头,“别嘚瑟了,把鱼给兄弟们分了,拿回家品尝你们的劳动成果。”
孩子们分了鱼,用胡同里墙角的草径串成串,提着跑回家。
————
时光有时候像金鱼胡同那棵老槐树下的光影,你以为它一动不动,一回头,它已经挪了很远。
孩子满月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李援朝预想的要快,又比他预想的要慢。
快的是那些日常流水一样的淌过去,换尿布、喂奶、哄睡、再换尿布,像一个不断循环的旋钮,每转一圈就把时间拧短一截。
慢的是那些深夜里,孩子醒了,他抱着他在院子里来回走,月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那些他白天踩过无数遍的脚印又重新描了一遍。
白天他推着婴儿车在胡同里散步,金鱼胡同的孩子们会跟在后面叽叽喳喳,从槐树底下穿过,从各个大杂院走过。
李援朝有时候跟在队伍最后面,任由胡同的孩子们推着婴儿车跑,孩子在婴儿车里咧着没牙的嘴手舞足蹈的笑。
有时候干脆坐在门口,看着他们把孩子抱出来玩,放在地上爬也不介意。
大爷们还是每天在槐树底下扎堆,话题从菜价换到了家电,又从家电换到了谁家又在改革开放里发财了。
张大爷的文明用语坚持了很久,又在某天早上被李援朝破了防,然后大爷提扫帚追了半条胡同,要和他决一死战。
徐大爷的嗓子还是那样,每隔一阵就要清清喉咙,然后再在被人发现之前把它咽回去。
王大爷和刘大爷不再参与吐痰混战了,他们俩各自带了一壶茶,坐在旁边看。
不是他们不想参战,而是他们腿脚没以前利索了。
陶桃说孩子长得像李援朝,李梅说孩子的眼睛像她弟弟小时候。
小虎蹲在婴儿车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跟我援朝叔一样地道。”
李援朝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头也没抬:“你丫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滚蛋!”
小虎咧嘴笑了笑:“你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你的种。”
李援朝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一下小虎的脑袋:“你小子,拍马屁都不会,小心你婶子揍你。”
八斤半这个称呼还是被孩子们叫开了。
起初是李援朝随口说的,后来小虎跟着叫,再后来整条胡同的孩子都跟着叫。
八斤半也不哭,谁叫他他都咧嘴笑,已经认定了这个名字。
陶妈催了无数次给孩子起个大名,李援朝说急什么,等他会跑了再说。
陶妈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李彧珩。
说是原自《诗经》彧彧文王加佩玉珩,文采斐然加尊贵,古雅好听。
陶桃说那就先叫着吧,孩子上学不喜欢再改。
李援朝没有接话,他取的名字都被否了,不能让全部人满意,他也懒得操心了。
低头看了一眼正躺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的八斤半,他正在看天上飞过的一只鸽子,眼睛追着那影子转。
把车头往阴凉处挪了几寸,刚好够他看见房檐上的麻雀。
余遇和余与只要一放假就来他家,临走时总是说相同的一句话:“政委叔叔,我们放假又来你家。”
然后余遇低着头跑上车,没有再回头。
余与倒是大大方方的挥了挥手,“政委叔叔,下次我还偷我爷爷的烟酒给你。”
李援朝站在胡同口,看着他们俩被车接走,没有喊住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看着。
秋天来的时候,胡同里的槐树开始落叶了。
八斤半已经能翻身了,有一天早上他自己翻到了床沿外面,吓得李援朝一激灵,赶紧把他抱起来,又气又笑。
当天下午,他找人打了个围栏,把婴儿床四周加高围了起来。
陶桃下班回来看见了,说:“你这围栏比派出所的栅栏还结实。”
李援朝正蹲在门口检查螺丝有没有拧紧,头也没抬:“那不咋地,你儿子都敢到翻出去了。”
陶桃没走过去,抱起孩子,“我儿子棒棒的,真勇敢。”
冬天来的时候,八斤半开始咿咿呀呀地冒话了。
一开始谁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后来有一天他在院子里对着飞来飞去的鸽子喊了一声“鸽子”,把正在洗菜的李梅吓了一跳。
听到消息的李叔都从店里跑了回来,就等着孩子叫他一声爷爷。
李援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嘴角还有刚尝过的汤渍,“谁教他的?”
小念在院子里举手,挺着胸脯,“我教的,我还教他说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李援朝愣了一下,走到孩子旁边,“儿子,叫爸爸。”
“鸽鸽。”小八斤半咧着嘴又出了声,也没人分得清是不是叫的哥哥。
年底,李援朝回了一趟香江,看了丽君小姐的演唱会,脸蛋肉肉的,比屏幕上漂亮。
大厦已经招租了大半,物业公司已经正常运转了,Joe全权管理着大厦,工作认真负责,其他公司也交给了专业的人打理。
阿琳,茜茜,倩倩在香江,先后给李援朝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儿子。
白洁也怀孕了,在香江待产,检查后还是个儿子。
他一直想要个女儿,一直没实现,有一天他知道了一个消息。
杨姐偷偷生了个女儿,是李援朝的,她怕被李援朝要去,一直瞒着。
女儿只比八斤半小一个月,被李援朝知道后,跑去美国找到了,杨姐死活不肯带着女儿跟他回香江,他只能在美国给女儿安排好成长所需。
白洁保健品公司的年度报表,利润比去年涨了两成,一年比一年好。
阿琳给李援朝看了她们管理的服装集团,新一季的设计图和要举办的服装模特走秀。
李援朝一年到头三地来回跑,美国,香江,京城,只为了陪着孩子们慢慢长大。
某天晚上,李援朝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八斤半,听见了儿子喊出一声清晰的爸爸,这一刻什么都值了。
他看着金鱼胡同的路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来。
小八斤半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李援朝就那么坐着,穿堂风从巷口吹过胡同,带着一丝的饭菜香。
他低头,下巴轻触怀里那只攥着他衣襟的小拳头,他陪着他,等着金鱼胡同的四季流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