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
“还有个问题需要解决。”
“什么问题？”路明非问。
“在我的记忆中，那座高架桥是0号高架桥。”楚子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档案。记忆是个靠不住的东西，时间越久，它就越像一块被反复涂抹的画布，原来的颜色还在，但上面又叠了新的颜色，叠得多了，你就分不清哪一层是最初的，哪一层是你后来自己加上去的。
但楚子航记得那座桥的编号，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楚天骄带他驶入那座高架桥时被车灯照亮的路牌，他看到那里反出一小片模糊的光。那道光在他的记忆里亮了很久，久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数字——0，是一个不存在的编号。
“可是这里根本就没有0号高架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地图上，导航里，市政规划的文件中，都没有。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一条高速公路的编号是以0开头的，而第一条建造完毕的那条高速公路是以1作为编号的。
0号高架桥像一座被从现实里抹去的建筑，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而记忆是不能当作证据的，就像梦不能当作地图。“我这几年自己一个人也尝试过寻找那座高架桥，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有些风轻云淡，可路明非能想象到楚子航为了找到那条高架桥有多努力，一个人查地图，一个人开车上路，一个人在那些交错的道路上反复折返，一个人站在某个路口，看着远处那些相似的、但不是他记忆中的桥。
他不是没想过寻求他人的帮助，而是不知道该叫谁。因为你要怎么跟别人解释你在找一座不存在的高架桥？你要怎么告诉别人，那座桥在你的记忆里，它就在那里，在过去的某个雨夜里，你的父亲开车带你去过那里？他说不出口，所以只能一个人。
楚子航看向路明非，那双浅栗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被落叶盖住的古井，你看不到水，但你知道水在下面，一直没有干。“我们该怎么找到那座高架桥？”
“别担心，师兄。”路明非的声音很轻，但他拍楚子航肩膀的力度不轻，他的手掌贴在楚子航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体温隔着衣料传过去。“我大概知道了那座高架桥在哪儿了。”
他用的是“大概”，虽然知道奥丁在这座城市中的尼伯龙根在哪里，不过他不想把话说的太满，谁知道奥丁会不会闲着没事把尼伯龙根弄到别的地方去，说不定奥丁偶尔也会发个疯呢。
“我们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他又拍了一下楚子航的肩膀，然后收回手，随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从楚子航的脸上移开，落在客厅另一端的婶婶身上——婶婶正在跟夏弥说话，笑得眼睛都弯了，没注意这边。他又看了一眼零，零在听夏弥说话，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他，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说，我在听”。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晚上师兄你来接我吧。”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楚子航能听到。“这样我就不用跟叔叔婶婶解释什么了。”
在楚子航的光环笼罩下，他就不需要做一些多余的解释了，他只用说“我和师兄出去一趟，晚点回来，也可能明天回来，不用担心我”。
叔叔婶婶就不会再多问了，拜托，那可是楚子航诶，曾经仕兰高中公认的三好学生，跟他一起出门有什么好担心的？
“反正跟你有关的事情，他们是绝对放心的。”路明非说的相当笃定，楚子航恐怕不知道他自己在很多家长的心中有多靠谱，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很多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好。”楚子航点头。
婶婶那边这会儿也聊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几千遍。她的目光在夏弥和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概是“你们再坐会儿”之类的客套话，但她没有说，因为时间确实不早了，她们也该回去休息了。她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句更实在的叮嘱。
“行，那你们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婶婶说，目光从那两个女孩身上移开，转向了沙发的方向。“路明非，去送送他们。”然后她补了一句，“我去洗碗了。”说完，她就起身准备回厨房。大热天的，那些东西放太久了容易滋生细菌。
“好嘞！”路明非答应的相当爽快，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沙发垫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终于被释放了的叹息。他看向楚子航，楚子航也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等夏弥走过来。“那师兄你们就先回去吧。”路明非说，语气像是在送别明天还会见面的邻居。
“我也和零送送你们。”他顿了顿，想起刚才在沙发上商量的事，又补了一句：“晚上过来的话尽量在7点以后吧，那会儿我应该已经吃完晚饭了。”
“好，我会在7点以后过来的。”楚子航点点头。
在送走楚子航和夏弥之后，路明非和零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当然不是回叔叔婶婶那个家，他们走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路边的行道树是梧桐，叶子被晒得有些卷边，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细碎的、不规则的光斑。
路明非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零走在靠里的那一侧。他的手很自然地握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手心，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他们走得很慢，不赶时间，他们要回的是苏恩曦之前买下的那栋楼。那里有他们的房间，他们的东西，他们的生活。那里不是“叔叔婶婶家”，是“家”。是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