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倒吸一口冷气,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发动对南汉的统一战争,除了不忍手足相残之外,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担心燕国会趁虚南下。他原本打算先解决掉这个北方劲敌,再腾出手来收拾南汉。可这两年,朝廷上下要求统一的呼声越来越高,刘轩迫于形势,才决定先稳住燕国。
北汉与燕国近几年虽互通文书、设集互市,表面上客客气气。但双方心里都清楚——两强并立,迟早会有一战。燕国不甘心永远蜷缩在漠北的苦寒之地,而刘轩卧榻之侧,也绝不容他人鼾睡。因此两国在接壤地带都派驻了重兵,彼此提防。最终,还是燕国抓住机会,抢先动手了。
这座失陷的大同府,原本是契丹国的云城,后被燕国占领。北汉吞并契丹后又夺了回来,改名大同。扩建后的大同城墙高大坚固,城内粮草充足,刘轩本以为至少能撑上半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失守了。如此一来,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雁门关上。
长安那边的援军一时不能赶到,若雁门关再失守,燕军便可长驱南下,不仅会直接威胁他的起家之地晋北,更致命的是,这将使正在冀州作战的吴铁柱一部,面临被燕国和南汉南北夹击的境地。可若是现在从前线抽调兵力回防,又怕南汉趁机反扑,导致全线崩溃。
刘轩握着那份军报,心中暗想:“姚东,就看你的了。瑶辇皇妃说你身具帅才,可莫要辜负了她的眼光。”
……
雁门关本属冀州管辖,自刘轩接手此地后,便依照前世记忆中的格局,将这座雄关连同北面的大同府一并划归晋州。
此刻,总兵姚东正站在瓮城城头,望着关外滚滚而来的鲜卑骑兵,眼神坚毅如铁。
陛下将这座至关重要的关隘托付于他,是沉甸甸的信任与重望。他绝不能辜负这份恩遇,亦不能辱没契丹武士的名节。他不敢妄言定能守住此城,但只需尚存一息,便绝不容燕军跨过雁门关半步。
他转头对身旁的亲兵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做好战斗准备。敌人攻城时,先不动用手榴弹,那些宝贝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
城头上滚木礌石、金汁灰瓶堆积如山,火器也备了不少。但姚东心里清楚,燕国此番大举南侵,志在必得,这场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火器得省着点用。
亲兵应了一声,飞奔而去。城墙上,守城器械已全部就位,士兵们各执兵器,伏在垛口之后,全神戒备。
对面,燕国中路军前锋、四皇子慕容飞鸿端坐马上,远远望着高耸入云的雁门关,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雁门关号称天下雄关,果然名不虚传。此关横亘于两山之间的峡谷之内,依山势而建,地势险要,还设了瓮城。关前虽无护城河,通往城门的却是一条长长的石坡,士兵若要攻城,必须先攀坡而上,体力消耗极大。且峡谷在石坡前陡然收窄,不利于大军展开冲锋。
不过他倒也不甚担忧。当年他三妹慕容飞燕率三万人马便能拿下雁门关,如今他手握二万鲜卑精锐,外加三万渤海辅兵,共计五万大军,难道还拿不下来?沿途经过的广武、百草口、水峪堡三座北汉兵堡,不也被他轻松拔掉了?那些北汉守军,除了远远射上几箭、匆匆点燃狼烟,便望风而逃,直奔雁门关而去。看来北汉的战斗力,也不像传闻中那般厉害。
慕容飞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扬鞭指向雁门关,对左右将领道:“传令下去,大军就地扎营休整,明日一早攻城!”
次日拂晓,燕军营寨中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呜咽苍凉,穿透晨雾,回荡在群山之间。
紧接着,燕军列队而出,缓缓压入峡谷。随即,第一批攻城部队如潮水般从阵中涌出,直扑雁门关。
冲在最前面的,是三百名手持木盾、挥舞腰刀的渤海低级士兵。这些人心里清楚,自己就是用来消耗守军体力和守城器械的。然而他们没有一人退缩,更不敢放慢脚步。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鲜卑督战队正张弓搭箭,谁若后退半步,甚至跑得慢了,迎面而来的便不是敌人的刀枪,而是自家人的利箭。
再者,燕国军功赏罚分明,只要冲到城门下,便算一份实实在在的军功,便能晋升为二级辅兵,从此摆脱送死的命运。为了活下去,为了往上爬,他们只能拼命向前。
在他们身后,紧跟着一百名二级渤海士兵。这些人在同伴木盾的掩护下,奋力推动着一辆辆沉重的撞门车,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撞开那道紧闭的城门。
再往后,鲜卑轻骑兵策马列阵,弯弓搭箭,向城头抛射出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为渤海兵提供掩护。这些辅兵虽然命贱,但也不能一上来就全死光了,总得有人活着冲到城下,才有机会破城。
一时间,号角声、战鼓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天动地。雁门关前,尘土飞扬,杀气冲天。
姚东站在主城城头,手拿望远镜,冷冷注视着谷外涌来的敌军。
而瓮城上,游击石重山眼见那些渤海士兵冲上斜坡,猛地一挥手,下达了命令:“放滚木!”
话音刚落,守城士兵们齐声呐喊,将早已准备好的粗重滚木从城头推了下去。
第一根滚木轰然落下,重重砸在斜坡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顺着陡峭的土坡翻滚而下。一名渤海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滚木迎面撞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的腿骨瞬间碎裂,整个人也被撞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滚木接连落下。那些粗重的圆木在斜坡上越滚越快,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而过。一名渤海士兵被滚木碾过小腿,骨头当场断裂,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裤腿露了出来,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栽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滚木便接踵而至,从他的后背碾压过去,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滩血肉模糊的躯体。
斜坡上顿时一片鬼哭狼嚎。有的士兵被滚木撞得脑浆迸裂,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有的被压在滚木下面,双腿齐膝而断,疼得满地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有的被连续几根滚木碾过,整个人已经看不出人形,只剩下地上一摊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衣甲。
只过了两刻钟,斜坡上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冲在最前面的三百名渤海士兵,几乎全军覆没。鲜血顺着斜坡汩汩流淌,将黄土浸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慕容飞鸿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惨状,冷冷吐出两个字:“再上。”
号角声再次响起。又一批渤海士兵被驱赶着,踩着同伴的尸体,沿着斜坡向上冲锋。这里无法展开大规模兵力,慕容飞鸿只能一次次用小股部队轮番冲击,以此消耗守军的体力与器械。
如此反复四轮之后,城头上的滚木礌石明显稀疏了许多,守军士兵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毕竟连续作战数个时辰,体力消耗巨大,纵是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支撑。
终于,在鲜卑轻骑的掩护下,一辆沉重的撞门车被推到了城门下。几名二级渤海士兵合力抱着巨木,狠狠撞向厚重的城门。
“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峡谷间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守军的心头。
与此同时,鲜卑轻骑兵也策马逼近城下,开始向城头密集抛射箭矢。箭雨如蝗虫般倾泻而下,钉在城墙上、垛口间,压制得守军难以探头。
慕容飞鸿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燕军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