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再也坐不住了。
9月5日太平洋时间晚上十九点,日内瓦时间凌晨四点。
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总干事在短短一个小时内第三次拿起了电话——这一次,他没有打给五个常任理事国的常驻代表,而是直接打给了新神会驻瑞士办公室的负责人。
电话只接通了十七秒就被挂断了。
对方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关于这件事,我的权限不足,请联系赛事总部。”
总干事把电话摔在了桌面上——那张办公桌被他拍了三年的手掌磨出了几道暗色的痕迹,此刻又多了一道新的。
他的秘书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过去六个小时里,联合国秘书处收到了来自六十七个成员国的联合照会,要求联合国“立即采取一切可行措施,中止维他岛上的赛事活动”。
六十七个国家。
这不是五常之间的博弈了。
这是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国家的共同诉求。
总干事从抽屉里掏出一盒降压药,倒了两粒在掌心,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的苦涩味道让他皱了皱整张脸。
“安排紧急会议。”他对秘书说,声音沙哑,“两个小时候后,安理会紧急磋商。议题只有一个——‘世界之巅’赛事的中止与选手撤离。”
秘书快步离开。
总干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日内瓦湖在九月的夜色中泛着银光。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被他翻过无数遍的赛事章程——封面上“世界之巅”四个烫金大字在台灯的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冽的金色弧线。
他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合上了文件。
“……当初就不该批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他知道——五常一致通过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投了反对票。
包括他自己。
他只是执行了表决结果。
但此刻,五十一个人死在了一座太平洋的岛屿上——死在了一场他亲手宣布获批的赛事里。
那五十一个名字,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上。
……
9月5日晚上二十二点,太平洋时间。
新神会赛事新闻中心。
距离安德森上一次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关于“刷分”事件的那次——仅仅过去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但这一次的规格,明显高出了不止一个层级。
入口处增设了三道安检——金属探测、电子设备扫描、生物特征验证。
记者们被放进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发了一张电子通行证,上面印着一行红色小字:“本场新闻发布会全程直播,内容不得删减、不得编辑、不得延迟播出。”
这意味着——无论安德森说什么,都会以未经任何处理的原始形态,同步传到全球数十亿观众的屏幕上。
各国电视台的演播厅在接到信号的第一时间,就切入了直播模式。
华夏电视台体育频道的演播厅里,韩雨声和黄健同时坐在了主持台前——两人本不该同时出镜,但这场发布会的分量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联袂上阵。
ESpN的演播厅里,杰克·莫里森提前半小时就坐回了椅子,领带重新系好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也扣上了——在过去四十八小时的连续直播里,他这是第一次重新注意自己的形象。
“这不是普通的新闻发布会。”杰克对身边的罗伯特说,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是新神会对联合国的回应。”
bbc的演播厅里,那位金丝眼镜主持人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速记符号——过去六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整理联合国方面的动态、各国政府的表态、以及死亡人数的增长曲线。
他的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尖指向最后一行字——“联合国要求中止。新神会如何回应?”
樱花国NhK的演播厅里,老馆主罕见地睁开了眼。
他坐在主持台旁边的嘉宾席上,竹刀斜倚在椅子旁边,一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监控大屏上那扇紧闭的新闻中心大门。
主持人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知道老馆主在等什么。
整个世界都在等。
……
二十二点零三分。
新闻中心的大门打开了。
安德森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手持法律文件夹的中年男性,和一个穿着深蓝色新神会制式制服的女性安保官员。
三人的步伐节奏完全一致——“嗒、嗒、嗒”……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通过话筒被放大,像一台精密仪器的节拍器。
安德森走到发言台前,站定。
他没有整理袖口,没有调整胸针,甚至没有看一眼台下的记者席。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面,底下藏着万丈深渊。
满场闪光灯。
他这次微微眯了一下眼——不是因为刺眼,更像是某种不悦。
但灯光在两秒后降了下来,记者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纷纷放下了相机。
闪光灯停了。
全场安静。
安德森开口了。
“各位媒体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新闻中心的扩音系统,清晰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也通过卫星信号,传到了全球每一个接入直播的屏幕上。
“感谢各位的耐心。”
他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用“关于今晚积分榜出现的变动”来开场——因为这次要说的不是积分变动。
是死亡。
“过去九个小时,新神会赛事总部收到了来自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的三份正式照会,以及来自六十七个联合国成员国的联合照会。”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核心诉求只有一个——中止‘世界之巅’赛事,撤离维他岛上所有参赛者。”
他顿了一下。
“同时,新神会赛事总部也注意到了,各国媒体在报道中使用了大量诸如‘屠杀’‘失控’‘人道主义灾难’等措辞。”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那个弧度里藏着的东西比笑更冷。
“对此,新神会方面有以下三点正式回应。”
台下记者席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无数支笔同时落在了笔记本上,无数台录音设备同时亮起了红色指示灯。
“第一。”
安德森抬起右手,食指竖起。
“赛事申办之初,新神会向联合国提交的赛事方案中,第七章第三节第二款,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维他岛上存在经基因技术改造的危险生物,具有对宗师境武者构成致命威胁的能力。各国参赛者及各国政府应充分知悉此风险。’”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合同条款。
“这一条款在赛事方案表决前就已包含在内,联合国大会在5月27日的表决中予以了通过。换言之——风险的存在,是联合国知情并批准的。”
台下有记者试图举手——安德森没有给他机会。
“第二。”
食指收回,中指竖起。
“开赛之前,所有参赛者在赛事总部签署了参赛确认书。确认书第四条原文如下——‘参赛者已知悉本次赛事的所有风险,包括但不限于由异兽、其他参赛者、极端环境等因素导致的重伤及死亡风险。参赛者自愿承担上述全部风险。’”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台下扫过。
“每一份确认书上都有参赛者本人的亲笔签名和指纹印记。没有一份是代签的。”
“第三。”
中指收回,无名指竖起——三根手指,三个论点,像三颗钉子,钉在台下的每一张脸前面。
“赛事章程第六条——‘参赛者可在比赛期间任何时刻主动放弃比赛。宣布弃权后,参赛者的积分清零,金属卡片失效,参赛者将由新神会安保力量护送至安全区域,等待比赛结束后统一撤离。’”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换言之——每一位维他岛上的参赛者,都有随时弃权的权利。他们想要活命,只需要按下终端设备上的弃权按钮。”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冷冽的弧度更深了。
“事实上,过去十二小时内,确实有超过一百五十名参赛者选择了弃权。新神会的救援直升机编队一直在持续运作,将每一位弃权者安全撤离到了神之岛的医疗中心。”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不是看台下的记者,是看镜头,看镜头背后那数十亿双盯着屏幕的眼睛。
“但……”
这个“但”字,他拖了半秒。
半秒的留白,在新闻中心的大厅里像一颗落入静水的石子。
“还有将近两百名参赛者,没有按下那个按钮。”
台下的记者席里,有人在飞快地记录,有人停了笔抬头看向他,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
“他们知道风险。他们签了字。他们看到了同伴的死亡。他们面对着地底涌出的怪物。”
安德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
“但他们没有选择放弃。”
他停了两秒。
两秒的沉默里,新闻中心的大厅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的送风声。
“各位记者朋友,全世界的观众。”
安德森的目光依然直视镜头,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歉意——只有一种棋手落子后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我在这里,再次向各位重申一件事。”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个八度——不多不少,刚好让每一个音节都更加清晰。
“世界之巅,不是体育赛事。”
第一句。
“维他岛上的选手,不是运动员。”
第二句。
“他们是武者……不……他们是宗师。每一个人,都是傲立于众生之上的人类最强。”
第三句——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压了下去,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最后那一推之前的蓄力。
“对他们说同情?说人道主义?说保护?”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深到嘴角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出两道锐利的阴影。
“这简直是对他们的侮辱。”
“是对还在维他岛上、面对千难万险依然没有选择放弃、还在浴血奋战的选手……最大的藐视。”
台下记者席里,有人在倒吸冷气,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手忙脚乱地翻着资料……
但安德森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时间。
他的下一句话紧跟着落下来,声音重新回到了那种不卑不亢的、训练有素的平稳,但平稳里的分量,比任何高亢的呐喊都要重。
“世界之巅是强者的舞台。”
“弱者会被淘汰,会死亡……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剩下的选手没有选择放弃,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只有强者才能站在这片舞台之上。”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胸前的蛇纹十字架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们更明白——只有最强者,才配最终站在世界的顶点。”
最后一句话。
安德森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沉了下去——不是压低,是沉,像一块石头从水面直坠入万丈深渊。
“各位……”
“这不是一场比赛。”
“更不是一场游戏。”
他停了一下。
“世界之巅是神圣的仪式。”
“是‘世界第一’的加冕礼。”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待台下的反应。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朝台下的记者们示意,朝镜头示意,朝全世界数十亿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示意。
然后转身离开了发言台。
他的背影消失在新闻中心侧门的那一刻,满场的闪光灯才重新亮了起来,像一场被点燃的烟花……
但烟花的主角已经走了。
只剩下满屋子的记者面面相觑,和全球数十亿观众盯着屏幕……
沉默。
……
沉默只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世界炸了。
社交媒体上的反应比火山爆发还要猛烈——不,比火山爆发还要混乱,因为火山只有一个喷发口,而此刻的社交媒体上有无数个。
推特上,“#worldpeak“”和”#Andersonpressconference“”两个词条在不到一分钟内同时冲上了全球热搜第一和第二。
愤怒的声浪铺天盖地——
“这个人疯了!他在为死亡辩护!”
“五十一个人死了!他说这是‘神圣的仪式’?这是什么邪教发言?”
“联合国呢?联合国在哪里?为什么不能强制中止?”
“新神会不是在办比赛,是在搞人祭!这就是一场用宗师的命做祭品的人祭仪式!”
“我对人类失去信心了……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还有两百个人没有弃权。是这个世界疯了,不是他。”
但也有另一种声音——
“他说得有错吗?那些选手签了字,知道风险,他们没有弃权。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们在骂安德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还在维他岛上的人,那些没有按下弃权按钮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你们的同情,是你们的尊重。”
“弱者会被淘汰,会死亡——这句话很残忍。但武者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不是在支持新神会,但安德森有一点说得对——把他们当运动员来保护,确实是一种侮辱。宗师不是运动员。”
两种声音在社交媒体上碰撞、撕咬、绞杀,像两群在密林里遭遇的高危异兽——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打算退让。
……
各国演播厅里的反应更加复杂。
因为主持人们不能像网民一样只发泄情绪,他们需要在镜头前给出“专业”的判断,但安德森那番话的分量太重,重到“专业”这个词本身都显得苍白。
华夏电视台的演播厅里,韩雨声在安德森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沉默了整整八秒。
八秒的沉默在直播中显得格外漫长。
黄健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韩老师……”
韩雨声回过神来,目光从监控大屏上收回——安德森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侧门里,大屏上切回了维他岛的实时画面:一片被夕阳染成血红色的密林,远处隐约传来异兽的嘶吼。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各位观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但最终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斟酌的痕迹,只有一种被现实砸碎了伪装之后的、近乎赤裸的直白。
“新神会方面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他没有用“强硬”这个词,也没有用“冷血”或“傲慢”——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赛事不会被中止。至少在目前的框架下,联合国没有强制中止的合法途径——因为赛事方案是经联合国大会表决通过的,风险条款是白纸黑字写在章程里的,参赛者是自愿签字的。”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沉了下去。
“法律层面,新神会没有违规。”
这句话落在演播厅里,像一盆冰水。
旁边的黄健接过了话头,声音比韩雨声更克制,但克制里藏着一层更深的压抑:“从规则层面来看,安德森提到的三点确实都有据可查。赛事章程第七章第三节第二款、参赛确认书第四条、赛事章程第六条——这三份文件在赛事开始前就已公开,任何参赛者和参赛国都可以查阅。”
他推了推眼镜,碧色的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但……”
他的“但”字拖了半秒。
“规则的完备性,不等于道义的正当性。”
这句话出来之后,演播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韩雨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黄健继续说:“法律上没有违规,不等于道德上没有责任。五十一个人的死亡——这不是一个可以靠合同条款来豁免的数字。”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边那张被他翻过无数遍的报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死亡参赛者的姓名、国籍、死因。
“但同样……”
他的声音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安德森最后说的那番话,我不认同他的措辞,但我理解他的逻辑。”
韩雨声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黄健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维他岛上还有将近两百名选手没有弃权。他们知道风险,他们看到了同伴的死亡,他们面对着会杀死自己的怪物——但他们没有按下那个按钮。”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加重了一分。
“这不是因为新神会不让他们按……弃权按钮一直就在他们的终端设备上,随时可以按。”
“是因为他们……自己选择不按。”
他停了一下。
“这个选择,我们可能不理解,可能不认同,可能觉得是疯了。但这个选择是他们的。”
“我们……坐在演播厅里的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的我们……没有资格替他们做这个选择。”
演播厅里安静了三秒。
韩雨声缓缓点了一下头,低声补了一句:“……是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
……
ESpN的演播厅里,杰克·莫里森的反应更直接。
安德森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他摘下了耳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坐不住了。
他在演播厅的有限空间里来回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重新坐回椅子,重新戴上耳麦。
“……各位观众。”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我从事体育解说二十年,报道过无数场赛事——奥运会、世界杯、UFc、职业拳击……”
他顿了一下。
“从来没有一场赛事的主办方,在五十一个人死亡之后,站在镜头前说——‘这是神圣的仪式’。”
他转向搭档罗伯特。
“罗伯特,你怎么看?”
罗伯特推了推眼镜,碧色的瞳孔在屏幕的蓝光里收缩了一下——他的反应比杰克冷静,但冷静里藏着一层更深的不安。
“从法律层面来看,安德森的三个论点确实站得住——风险知情、自愿签字、随时可弃权。这三道防线是预先构筑好的,不是临时找的借口。”
他顿了一下。
“但从另一个层面来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安德森说的那句话,‘世界之巅不是比赛,是加冕礼’——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比他前面那三个法律论点加起来都要多。”
杰克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罗伯特的声音放低了半度,“新神会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把这当成一场比赛。”
他的目光落在监控大屏上——维他岛的实时画面里,密林深处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影子。
“比赛有规则,有底线,有中止的条件。”
“加冕礼没有。”
“加冕礼只有一个终点——国王诞生,或者所有人都死在王座前面。”
杰克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新神会不会主动中止这场比赛?”
“我是说……”罗伯特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在新神会眼里,这场比赛根本没有‘中止’这个选项。它只有‘完成’。”
……
英国bbc的演播厅里,金丝眼镜主持人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克制到近乎刻板的口吻说:
“安德森先生的发言,从法律论证的角度来看……无懈可击。”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分。
“但从道义的角度来看……”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但写完之后,他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秒,才缓缓抬起。
“……我报道新闻三十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
法国的银发女主持人用了一句更直接的话来总结她的感受——
“安德森先生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的银色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但每一个对的字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我无法接受的结论。”
……
韩国KbS的主持人这一次没有用那种精确到三分之一的发言结构。
他只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
“我们……依然希望韩国的参赛选手能够平安归来。”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播报最新的死亡名单——其中没有韩国人。
但他的声音在播完名单之后,依然在微微发抖。
……
樱花国NhK的演播厅里,老馆主在安德森发言的全程都闭着眼。
竹刀斜倚在椅子旁边,纹丝不动。
直到安德森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之后——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其古老的、近乎超然的了然。
“加冕礼。”他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苍老得像被风磨了千年的石头。
主持人转向他:“馆主先生,您怎么看安德森先生的发言?”
老馆主沉默了五秒。
“他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里没有犹豫,“世界之巅不是比赛。”
主持人愣了一下。
“武者不是运动员。”老馆主继续说,竹刀在椅子旁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拿起来,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运动员有裁判保护,有规则保护,有护具保护。”
“武者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刀。”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监控大屏上那片血红色的密林上收回,落回了主持人脸上。
“他说得对——这不是比赛,是仪式。”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主持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老馆主重新闭上了眼。
他的声音轻到几乎被演播厅的空调送风声吞没:“国王不是被加冕的。”
“是踩着所有人的尸体,自己走上王座的。”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
主持人等了五秒,确认他不会再开口,转了话头。
但他心里清楚——老馆主说的那句话,不是随口一说。
……
而维他岛上,那些“没有按下按钮”的将近两百名选手,此刻根本不知道安德森说了什么。
终端设备可以接收各国上级的加密通信——但那需要后方的通讯团队主动发送。
对于五常官方队伍来说,他们的通讯渠道一直保持着畅通——赛事总指挥、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皇家骑士团内部频道、爱丽舍宫总统外事顾问办公室、美国国防部特遣部队加密频段……
他们随时可以接收来自后方的指令。
但截至目前,五个大国没有一个发出“撤离”的指令。
不是因为不心疼自己的选手。
是因为——撤离等于认输。
等于承认自己在“世界之巅”上站不住。
等于在未来的超空间引擎技术竞赛中,被排除在外。
对于大国来说,这比死几个人更不可接受。
所以五常的官方队伍依然留在维他岛上。
曹策勋的龙之队在一处玄武岩山洞里闭目调息,洞口布置了三道气机警戒线——任何活物接近五十米范围内,都会被第一时间感知。
伊万诺夫带着他的队伍在岛屿北部的一片密林高地上扎了临时营地,暴熊本人坐在营地正中央,两米出头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铁塔,铜铃大的眼睛扫视四周,连异兽都不敢靠近。
英国的皇家骑士团、法国的外籍兵团五人组、美国的特遣部队——都在各自选定的、经过严密评估的“安全区域”里,等待天亮。
他们的终端设备上,积分依然停留在昨天的数字上。
没有人追分。
因为现在追分没有意义。
活下来,才有意义。
而那些没有后援、没有组织、没有通讯渠道的民间宗师和独行客们——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联合国在要求中止比赛。
不知道安德森说了什么。
不知道全世界有几十亿人在盯着他们的生死。
他们只知道——地底冒出了怪物,同伴在死去,积分卡上的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到9月10号。
或者按下那个按钮,活着离开。
两条路。
没有第三条。
……
神之岛,监控中心。
金翅坐在那张悬浮式的黑色座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左手托着下巴,右手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细烟。
穹顶屏幕上,维他岛的热力图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蓝色的光点——活着的参赛者——从最初的近四百个,减少到了不足两百。
灰色的光点——失卡者——散布在各处,大部分聚集在补给点周围。
红色的光点——死亡的参赛者——出现后会在短时间内消失,因为尸体会被救援直升机运走。但它们的数量在过去十二小时里出现得太多了,以至于穹顶屏幕上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而黑色的光点——高危异兽——三十个(已有七只被击杀),散布在岛屿的各处,以各自的速度移动着,轨迹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条不规则的、交错的黑线。
金翅看着那场“红色的雨”,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
“五十一。”他轻轻念了一个数字。
小柔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体侧,目光同样落在穹顶屏幕上。
她没有接话。
“比我预期的少了一些。”金翅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品茶时的玩味,“宗师的韧性……比模型预估的高出百分之六点三。”
他微微偏过头,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从屏幕上收回,落在小柔身上。
“联合国方面的反应呢?”
小柔的声音像精密机械般平稳:“安理会不久前召开紧急磋商,还在进行中。但基于赛事章程的法律框架,预计无法形成具有强制力的中止决议。”
“安德森的新闻发布会呢?”
“正在全球直播。各国演播厅的实时收视率数据已经更新……”她微微侧身,目光在面前屏幕上的一组数据上掠过,“全球实时收视率突破四十三亿,刷新了开赛以来的最高纪录。”
“四十三亿。”金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缓缓地将那支未点燃的细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四十三亿人,在看五十一具尸体。”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度——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这才是……加冕礼的观众席。”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穹顶屏幕上那片维他岛的热力图上。
黑色的光点在移动,蓝色的光点在闪烁,红色的光点在消失。
而某处——
一道极其深沉、极其沉凝、带着某种“非人”质感的气息,正从维他岛中部某处密林深处缓缓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汁落入了一杯清水。
金翅的镜片反射出那道气息的光点——在所有蓝色光点中,那个光点最亮,最稳,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第五神座大人。”
他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期待的东西。
“您准备好了吗。”
他终于将那支转了不知多少圈的细烟放到唇边。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