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大街最热闹的地方应该是公主府。
自从商贩云集后,卖东西的人多,买东西的也多。
再加上他们比其他地方卖的便宜,人就变得更多!
这里原本是很安静的。
被称为是京城的静地,是文人眼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静谧之所。
因为公主府的前身是杏院。
虽说一雅苑成为公主府说起来并不是那么的好听。
鉴于国库乏困,就没有特意的去建造一所府邸。
长公主如此,信王府也是如此。
现在的信王府就是原先的的惠王府。
论地段,清静以及占地面积还抵不上眼下的公主府。
没有人气撑着的屋舍一年的时间就成了虫蚁的家。
公主府的侧门是开着的。
负责看门的老张蹲在太阳底下无聊的打着哈欠。
今日的天还可以,风不大,尘土没到处飞扬,是个不错的日子。
朱由检又来了。
不等老张恭敬的打开大门,嫌麻烦的朱由检直接从侧门冲了进去。
“诶诶诶,你们不准进,在门口候着,候着!”
见那护卫恨不得砍死自己的死样子,老张笑道:
“长公主府,这是长公主诶!”
见那张吓人的脸凑了过来,三个护卫闻言眼神顿时清明了不少。
这些日子他们也在做梦。
他们和那些人一样,甚至比那些人更想。
更想让自己的主子成为皇帝。
这还不是瞎想,京城的街头已经有了呼声。
说什么“天下大事”,说是“太子年幼”,说什么信王才是国之君。
不是一个人说,是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那就是民意,民意都如此,那这件事就会让人议论纷纷,也就难免让人心思浮动。
这可是从龙啊,谁不想?
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最便捷的路。
朱由检来公主府的次数已经多的数不清,看皇姐,也看大侄儿。
朱由校和张皇后对他有多好。
他对太子侄儿就有多上心。
朱由检知道朝廷没钱,他为人处世就很节俭,节俭的有些小气。
虽如此,他每次来都会给太子侄儿带各种有趣的小玩意。
“臣弟给长公主请安!”
八女看着又来的信王笑着点了点头。
不算已经离开的瑞王、惠王、桂王,这三位长辈叔父。
京城里的皇室朱家之人屈指可数。
若是按照先皇的这一脉来算,十七个子女,到今日还活着的也就只有五个人。
皇帝和信王,外加三个公主。
五个人看似不少......
可若是在京城大户里随便抽一个出来对比,这么大的家业只有两个儿子确实少的可怜。
甚至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起来吧,一家人不必行大礼!”
朱由检显然不认同姐姐这么说,低声道:
“先生说一家应当更遵礼,此乃人伦之道,我们身为皇室更应为天下做表率!”
“那你走侧门算个什么礼节?”
朱由检一愣,呆立当场。
见信王弟弟愣在那里,八女无奈道:
“我知道你在以圣人之道要求自己,这是好事,可圣人也说了亲情,你也莫要忘了我们是一家人!”
“知道了!”
“多想想,想想那些做大事的人,想想他们是怎么做的,家里是家里的样子,外面当然是外面的样子!”
“记住了!”
朱由检觉得姐姐话里藏着话。
可他这个年纪又刚好是最不喜欢听人说道的年纪,自然就听不进去多少。
“去吧,太子侄儿在后面呢!”
太子在打架,他的对手是几个孩子里最小的搭子。
两个人穿着竹甲护具,拿着木刀打得鸡飞狗跳。
边上一群孩子在打气助威。
这一幕朱由检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按理来说应该习惯。
可在见到这一幕之后,他还是想说有辱斯文。
天潢贵胄怎么就......
有辱斯文就算了,大侄儿还打不过,被这个搭子压着打。
太子朱慈燃是不可能打得过搭子的。
搭子可是老天都懒得收的硬骨头。
“锤他,锤他,哎呀,扑过去锤他啊!”
在朱由检的哎呀声中,大侄儿被打倒在地,大侄儿又输了。
朱慈燃恨恨的摘下护具,朝着朱由检埋怨道:
“都怪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朱由检一愣,冲过去将不开心的朱慈燃搂在怀里,然后不着痕迹的从怀里掏出小玩意。
朱慈燃大喜。
“呀,九连环!”
八女看着这温馨的一面,她自己的这个弟弟有多么的疼爱太子侄儿。
死板性子的弟弟在侄儿面前像面团一样。
上一次想要九连环,这次他就带来了!
她多么的希望这一幕就此定格,可这一幕必然不会如自己所愿。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在推着他。
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
“现在的他就好比一扇门,身后的人急着要过去,他们使劲推的不是门板本身,而是要把门打开的这个动作!”
来财用直白的语言解释了这样的事情。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走到这个地步。
我能看到五弟的心,他对太子是真诚的,他现在被后面的人顶着往前!”
来财轻轻地叹了口气。
“信王背后有一群“身后的人”,这些人不是在为他好,而是推他上位,他们才能成为“新皇帝身后说了算的人”!”
八女偷偷转身抹泪,这一幕,她娘在三年前就说了。
“娘说,大家争的、抢的、甚至为之付出生命的,从来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能“说了算”的位子。”
“别想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朱由检陪了朱慈燃一个时辰。
教会了他如何解九连环,又检查了朱慈燃的学业。
待发现学的还不错时.......
朱由检这才满意的离开。
朱由检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待把几个小的安顿好,天色彻底的暗下来,京城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回荡。
“走水了,快啊,走水了,邦邦~~~~”
公主府的柴房突然着起了火,火势凶猛,直扑后宅。
“什么情况?”
护院慌忙冲过来,扑通跪地:
“张哥,不是小的疏忽,是隔壁着火了,火星蹦了进来,烧了咱们家!”
“滚起来,快,召集人手,快!”
这边大火才起来,负责救火的兵丁就冲了过来。
张初尧眯着眼,他都没想到这群人会有这么积极的一天。
三更天啊,这可是三更天啊!
他们像是准备好的一样。
公主府的火越来越大,没有办法只能开大门,让救火兵丁进来灭火。
这个事不能犹豫,一犹豫这一排宅子都完了!
“这个年注定是过不了了!”
看着忙碌的救火兵丁,来财点了点头:
“这是有备而来啊,这怕是想摸清咱们有多少人,好算计啊,这群人真是好算计啊!”
“去大哥家,快!”
在救火兵丁诧异且不解的眼神中,公主府的所有人直接从大门离开,细软什么都没拿,直接就走了!
“这,这,这......”
救火兵丁队长看着空无一人的公主府,看着那璀璨的首饰盒,咬牙道:
“快,让大人来,让大人来!”
让大人来是最明智的选择。
公主府的东西有多少谁也不知道,万一丢了一个,公主报案了,事情算下来,担责的还不是自己这群人?
张初尧是最后走的,临走时他认真的把头目的脸记在了心里。
“兄弟,我知道你是无辜的,好好的珍惜时间,火灭了去跟家里人告个别吧!”
救火兵丁队长闻言瘫软在地。
他想不通为什么,可他却知道他完了。
“看吧,这不就挪窝了?”
“大人,小的不懂!”
“公主啊,皇室里她可代行了君王的一部分家族权力,他在公主府里他就是贵人,若是出了公主府......”
“他是谁?”
“是啊,他是谁呢?”
话说到这里结束了,而公主府着大火的消息却让一帮臣子顶着刺骨的寒风夜叩宫门。
请皇帝将太子接回宫内照看。
“公主府走水了?”
“陛下,不是公主府走水,是左侧工部李大人家着火,火势借着后半夜的风,烧了一大片!”
朱由校低下头发出一连串咳嗽。
自打昨日收到捷报后,朱由校的身子竟然好了起来,能吃一些,也能喝一点。
就连酸软无力的胳膊,在今日竟然恢复了些许的力道。
这种好在越变越好,朱由校竟然有站起来走动的冲动。
如辽东的大胜一样,一切似乎变得好了起来。
魏忠贤知道,朱由校自己也清楚,这怕是回光返照,老天在给自己时间安排后事。
朱由校趁着胳膊终于能动,用了半天的时间写完了遗诏。
“大伴,来,帮我穿衣!”
“遵旨!”
在魏忠贤的服侍下,起毛边的龙袍穿上身。
当冰冷的龙袍渐渐的有了温度,一枚冰封的种子,突然被春雷唤醒。
这一刻的朱由校面容红润,双目精光四溢。
张皇后慌忙跑来,看着推开魏忠贤,踉踉跄跄走起来的皇帝,张皇后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下!
“陛下!”
“皇后来了,正好,四更天了,朕该准备早朝了,走,陪我去乾清宫用膳!”
“臣妾遵旨!”
朱由校猛的一挥衣袖,背起手,踉踉跄跄的身子越走越稳,后背也越来越直。
乾清宫大殿的藻井下,朱由校牵着张皇后静静的坐着。
在前半夜还觉得自己能吃一头牛的朱由校,这一刻却是什么都吃不下去。
吃什么吐什么!
“别喂了,我已经饱了,从现在开始,住在这里,住在这里!”
张皇后错过脸,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魏忠贤!”
“奴在!”
朱由校忽然大笑了起来,豪气道:
“来,陪朕参加天启六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明日就是新的一年,天启七年!”
“遵旨!”
看着皇帝离去,张皇后盈盈下拜,轻声道:
“妾身在这里等候陛下!”
朱由校抬脚跨过门槛,笑唱道: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朕,此生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