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二团的霍尔特团长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重新交叉抱在胸前,身体往椅背上重重地一靠。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骂了一句什么脏话,但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三团的克雷默团长却重新把目光落回那枚拆了炸药的迫击炮弹上,盯着弹体上那条粗糙的合模线看了很久。
“说一千道一万,这仗还是要打的。”
霍尔特团长最先开口,他大嗓门嚷嚷着说道:
“王子殿下的期限摆在那里,旅长又把球踢给了我们,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吧?”
“来来来,把头都凑过来,咱们好歹先拿个东西出来,行不行再说,总得有个方向先。”
他说着把椅子往前一拉,两只手肘重重地撑在桌面上,探着身子去看门多萨摊开的那张地图。
克雷默也往前挪了挪,三个人加上各自的参谋长围在一起,头顶的煤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图上,而影子中间正是文德镇。
“我先说一下我的观点吧。”
克雷默团长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食指在地图上文德镇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向西划过去,在临城镇的位置上停住了。
“文德镇码头我们已经占了,这个小镇要占领也不难,而临城镇在我们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十二公里。”
“而且那里位于三湾河下游连接着戈顿河,想要拿下难度不大。”
“如果我们能在六月中旬之前顺利拿下临城镇,那么文德镇和临城镇就构成了一个犄角,接下来往河谷方向推的时候侧翼就有了保障。”
“但开局容易后面难,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
霍尔特接过话头,粗壮的食指在文德镇和临城镇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
“我们三个团,其中一个肯定要留守文德镇码头作总预备队的,而另外两个又要去打临城镇和文德镇,这个仗一开始不算什么难事。”
“但拿下之后呢?”
“我们守不守?”
“如果要守的话,该留多少人?”
“留的人少了,顶不住敌人的袭击,前面部队的补给就要玩完;而留的多了,前方攻坚的人手又不够,而我们的任务期限也不允许我们慢慢磨蹭。”
“这狗日的仗就没见过这么难打的。”
听着霍尔特团长粗暴的抱怨,相对文静的克雷默团长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说道:
“霍尔特你说得对,这也是我刚才在纠结的。”
“我们手上只有三个团,打下一个地方就得留人守,不打下来就留在屁股后面是个隐患。”
“这就像下棋一样,我们的子会越用越少,但对方的子却不知道藏在哪儿,走着走着我们可能就没了后手了。”
听着三团长克雷默的话,一团长门多萨点了点头,然后把那枚迫击炮弹往旁边推了推,用手指在侦察报告上戳了两下,说道: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们也要考虑到。”
“那就是我们一团虽然现在已经和对方交过手了,但从始至终就没见过他们的主力部队。”
“敌人能够发动这么紧密的袭击,并且能在我方部队刚追击出去的时候就打埋伏战,这背后肯定有着完整的指挥系统。”
“而且从他们能自产这种小型火炮这一点来看,他们背后应该也有一个劣质但相对完整的军工体系在运转。”
说到这,门多萨团长的表情更加难看了,同时对于自家那个傻逼司令的厌恶感也在成倍数地递增。
他们三个师本来在波尔南那边剿匪剿得好好的,结果突然之间就收到了帝国军务部的调令,让他们放弃手上的防区,跑到根本就没怎么听说过的北希德罗斯听从瓦瑟堡王子的调遣。
那个时候波尔南那边的战事刚刚结束,但他们却很清楚,这所谓的结束也不过是他们这些前线部队周期性地发动了大扫荡,让本地游击队暂时没时间蹦跶了而已。
等过几年,他们休养生息地差不多了,就又要冒出来了。
波尔南那地方的匪是出了名地难剿,但相对的那里的军功也是出了名稳定。
只要能在那地方待着,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军功隔几年自己送上来。
因此,在还没有出发前,他们三个师的官兵们就对这次的调令有些不满了。
而现在,结合上瓦瑟堡王子那蹩脚的操作和愚蠢的计划,他们这些前线军官们自然就更加郁闷了。
但郁闷归郁闷,不满归不满,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一团长门多萨作为最早过来的人,此时正拿着那一叠资料分析道:
“我们这次遇到的对手可不是以前在波尔南碰到的那些小股游击队可以比的。”
“那些游击队什么水平?”
门多萨团长双手一摊问道,然后自己回答了起来。
“一个游击队拢共也就几百号人、几十条破枪,子弹都得省着打,我们只要在关键位置放一个排就足够镇得住他们。”
“但这里的情况完全不同,大家可以看看这九天里他们对我的骚扰,有组织、有节奏、有章法。”
“他们白天只在更外围的区域游荡,看见了机会才放冷枪偷袭我们,而没有机会又能耐得住急躁,任凭我们的小队怎么勾引也就是不上套。”
“然而一到晚上,他们就开始活跃了。”
“这帮狡猾的家伙会主动摸到我们阵地的边缘用冷枪消耗我方部队,还会时不时地用迫击炮和小组突击来轮番袭扰我方龟缩在阵地后的士兵。”
“这几天下来,我们团的士兵睡不好吃不香,等前线部队真急了想追出去打,他又会溜得没影了。”
“这不是散兵游勇能干出来的事,这是有指挥有训练的正规军打法,而且还是训练有素的山地作战部队。”
“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敌人,既有工业能力,也有军事组织,而且从之前他们和第一集团军交战的战报来看,他们似乎也有着自己独当一面的战术体系。”
“这样的对手可不是战报里所说的,已经被逼到山里快要自行崩塌的叛匪。”
“也不像我们那蠢货司令所说的陷入了严重的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