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机城的耀珩……和海曦？”
作为土生土长的希尔德星系人，禅机城的大名对于顾玄征和孟铄来说可谓如雷贯耳。
这座围绕杜斯米尔悬崖建立起来的老派城邦称得上是旧贵族聚集地，手握希尔德皇室特批令，绝对是希尔德域内数一数二繁华的都城。
而海曦和耀珩商社成立已有百年，如同两股吸取财富的涡流，终年笼罩在禅机城的上空。
“军火……赞助商……吗？”
鸦凛抱着的胳膊垂下来，有些愕然地盯着苍芙看。
此事如果当真，恐怕到不了明年开春，久失的卢泰西亚就会回到希尔德星系的怀抱，也就是说，当年反叛军掠夺走的巨量财富会有一大部分流入希尔德皇室的口袋。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样一来，塞西莉亚星系的经济地位将更加岌岌可危。
要不是有黑德良和查理陈坐镇，撒托斯都想跳起来掐住苍芙的喉咙，逼她把说出来的话嚼吧嚼吧全部咽回去。
海拉德看着撒托斯阴晴不定的脸色，用一根手指狠狠戳着光屏。
自战役开始以来，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向塞西莉亚星系皇室及军部要求更换搭档，除了顶头上司发来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后，并没有批准他的申请。
黑德良可不希望苍芙成为焦点，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能有这份心意，星联对您致以崇高的感谢，不过军火可是重要物资，来路不明的话……”
“第一批物资这两天就会运抵诺斯镇，研究员检验合格后入库，有什么问题吗？”
说话的是陆惟生。
黑德良看着他坐在老旧的木头椅子上，气质与刚流放时相比有了细微的差别，似乎多了点温和内敛的味道。
苍芙耸肩，“会长阁下要是不放心，这批物资可以仅供Gasoline和神锋舰队使用。”
此话一出，虞衡两眼放光芒。
在云界资金支持和日珥实验室的远程辅助下，苍芙丰富了黑晶长管炮的尺寸范围和炮载量，做成了系列重武，他对其中一款型号垂涎已久。
奈何数量有限，饶是他求了陆惟生这么久，也只换来一句冷淡的“再议”。
虞衡唉声叹气地转身，拉着口风最严的高仲芳诉苦，“老高啊老高，你说陆队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苍芙执行官的青睐？”
高仲芳满脸漠然，“我不懂你的意思。”
“啧，这有什么不懂的，你想啊，要是陆队和苍芙……强强联合，Gasoline成员想要一柄趁手的黑晶长管炮还不容易？我和你说，这个系列里有一款代号‘月核’的重型长管炮，机身打磨得那叫一个漂亮，起爆点比原始款‘极光’整整高出两米……”
“我劝你把嘴闭上。”
高仲芳语气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暗含了某种警告。
虞衡虽然脑子偶尔不灵光，但对危险的敏锐度还是高出寻常人太多，他一下子噤声，抬头环视一圈，最后发现了站在二楼盯着他看的陆惟生。
男子双手插兜，笔直地站在橡木扶手后面，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表演。
高仲芳嚼开一颗提神醒脑的薄荷糖，说出来的话裹挟着一股薄荷味的寒凉，“你想想这是第几回祸从口出了？”
虞衡不搭理他，换上一张讪笑的面孔，两嘴一张就是熟练的讨饶。
陆惟生懒得听完，直接打断他，“月系列长管炮牺牲了灵敏度才换取了起爆点的增高，以你的负重耐力，月核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
虞衡忿忿垂头，多少有些不甘心。
这会儿不甘心的还有查理陈。
他第一回将自己置于黑德良的对立面，清了清嗓子，说道：
“会长阁下，这批赞助的军火对于战区来说是十分珍贵的物资，我想，苍芙上校作为前锋战役的……代行指挥官，当然还有陆……上尉……是不会做出对这支部队不利的事情的。”
夸赞陆惟生对查理陈来说好比吞针。
正襟危坐的指挥官抬手扭动领口，仿佛这样就能将这股别扭的感觉散掉。
黑德良两根拇指绞在一起，面色尚且平静，心底却冒出无数的盘算。
凡事一体两面，在如今动荡的时局下，就连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作出精准的判断，愁就愁在这间会议室集结了太多涉入前线的军官，如果他不愿松口，下一秒各路眼刀就能将他精心维护的名誉钉在耻辱柱上。
名利场的博弈战术可不能用在这里。
绞动的手指停住。
黑德良察觉到鸦凛的目光，于是抬眸温和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歉疚，像是在谴责刚才的自己老糊涂了一般，徐徐开口：
“既然是这样，星联愿意特许这批物资入驻，但……”
他将语气拉得很长。
直到发现苍芙和陆惟生谁都不接茬，这才抿了抿嘴唇，继续道：“为了确保这批物资安全，星联将指派一名A级别星际督察官过来管控此事，使用光门的话，大约两日就能抵达。”
苍芙微微挑眉，无所谓地接了声“好啊”，就又没了下文。
黑德良温和的笑僵在嘴角。
窗外夜幕沉沉，雪亮的探照灯交错着扫过，他忽然想念起卢米埃尔镜湖宫宽敞的办公沙发椅和毛茸茸的厚毯子，至少那里是他权力的暖巢。
他站起身，看着下面齐刷刷跟着起身的人员，蜷曲的手指终于舒展了一些。
“陈指挥官，时间不早了，各位还有驻守任务要执行，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预祝各位在战役里取得胜利。”
*
两天后。
随着军火物资运抵诺斯镇，A级时空督察官温莫娜同时抵达这座偏僻荒凉的小镇。
由于不熟悉地域，副官温斯莱，也就是温莫娜督察官的侄女，将跃迁坐标点定位在了清扫区的另一端——
那里的天穹系统并未关停，还在稳定运作。
装载了最高火力系统的小型运输艇差点一头撞上淡蓝色晶柱。
若非运输艇自动避险系统在最后一刻强行接管，黑德良安插的这枚棋子差点就在半空中给反叛军表演了一场烟花秀。
这就导致温莫娜离舰时心绪不宁，笔挺的玄紫色军服比她想象得还要不御寒，双重因素叠加下，气势弱了好几分。
战役随时都会打响。
查理陈没有现身，而是派孟铄和顾玄征过去迎接。
虽然被运输艇掀起的气浪塞了一嘴浮沙，但两人没有丝毫怨言。
这可是隶属于星际联盟的督察官，是每一位年轻军官遥不可及的梦想。
温莫娜倨傲地看着眼前两名年轻人，显然没什么寒暄的兴致，她朝侄女递了个眼神，温斯莱自幼模仿姨妈的言行，立刻用一板一眼的口吻问道：
“劳驾，请问苍芙在哪里？”
没带军衔，也没有尊称，颇为不礼貌。
孟铄皱了皱眉头，还是恭敬回答，“苍芙上校事务繁忙，现在应该在库房清点物资。”
他故意以军衔称呼苍芙。
A级督察官位同中将，但非特许没有实权，他们的副官最多也不过少校军衔，称呼苍芙时加上尊称是再正常不过的星际礼仪。
孟铄以这种方式告诉温斯莱，你这家伙没有礼貌。
温斯莱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一想到童年死对头军衔比自己高，胸口的不甘急剧膨胀，促使她撇过头去，留给孟铄一个比温莫娜还要倨傲的侧脸。
温莫娜懒得理会这些小事，她直接下令要求顾玄征带路。
“好的，请跟我来，督察官阁下。”
顾玄征走到最前方引路，暗地里捅了孟铄一把，提醒他别做不理智的事情。
仓库灯火通明。
大门敞开着，运输型机械体进进出出。
苍芙站在寒风最凛冽的门口，对着光屏最后一遍核对物资数量。
陆惟生将清点完成的装备安置进合适的储藏型机械体，又仔细检查了这些机械体装载的轻型武/器是不是能正常运转。
做完这一切，他将数据反馈上传，朝着苍芙走去。
苍芙头也不抬，“月系列和暗沼系列的长管炮都收好了？”
“放心吧，都收好了……你这么做，算是便宜了那群臭小子。”
“你好歹是做队长的，怎么还嫌弃起自己的队员了？”
“呵，虞衡非要那柄月核，填弹后发射的重量能让他把自己崩飞出去。”
“噗。”
看着苍芙被逗笑，又想到了什么，陆惟生神色柔和了几分，他压低了嗓音，俯身去问苍芙，“说起来，你确定那柄‘月幕’是给我的？”
随着男子的姿势，头顶源源不断输送暖气的机械体跟着放低身体，呼呼的干燥气流吹过人的耳朵，温度瞬间高了起来。
苍芙抬手给了机械体一巴掌，淡淡道：“注意配合体温调节温度，别犯傻。”
“……”
机械体只生出了初级灵智，反应了一会儿，笨笨地抬高机体。
陆惟生脑袋里回响着方才邦邦响的一巴掌，默默地拉开一点距离，卡在有点近但又不会太近的距离，刚好可以看清她被暖风吹出红血丝的耳朵。
“什么叫确定‘月幕’是给你的？当初研发的时候是谁亲手采集了你的身体数据，嗯？”
苍芙斜了男子一眼。
“……是你采集的。”
陆惟生小声回答，耳朵的温度也渐渐高了起来。
怪没出息的。
苍芙核对完最后一项数据，心情大好，关闭光屏时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陆惟生的肩膀——
既然给了好东西，收点利息也是应该的。
“之前的测试比较浅显，这回刚好借衔尾蛇圣城一役试试实战能力，好好用，可别浪费我的心血哦，陆队。”
“好。”
言简意赅，陆惟生却觉得自己给出了郑重的承诺。
不远处，温莫娜安静地看着苍芙。
眼底闪过诸多情绪，但终究是嫉妒占据了上风。
她比温斯莱军职更高，她有着更强大的天赋和更坚韧的心性，她的反叛精神连整个塞拉菲娜家族都压制不住，更重要的是，她是梅洛薇妮的女儿。
由于刚打上照面，陆惟生在温莫娜眼里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她轻咳一声，对着苍芙喊出了塞拉菲娜家族赐予她的出生名——
“苍兰芙妮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