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入戒备森严的闸口。
尽管陆惟生和苍芙都有着辨识度极高的脸和响当当的名号,但值守人员依然老老实实给两人做了全身扫描,之后才打开闸口,对着离去的越野车屁股行了个标准的觐见礼。
“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苍芙评价完,将胡乱扎起的长发放下来,迎着寒风揉散,面对疾步走来的查理陈和撒托斯,轻轻推上车门。
这一举动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温柔。
陆惟生看着她一改自由散漫的调性,周身气势骤然锋利起来,训练服包裹下的身躯足够挺拔,一束探照灯打过来,整个人与身后的杉树群几乎融为一体。
苍芙背后的庄家毕竟是时空管理局,薄面还是要给,但查理陈又实在气恼两人的“擅离职守”,于是勉强勾了勾僵硬的嘴角,冷声道:
“苍芙执行官,星际联盟会长黑德良阁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语气算不得多好,但与直接忽视掉陆惟生的态度相比,已经是难得的有礼貌。
撒托斯站在查理陈身旁,眯眼耷眉,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
苍芙并不觉得陆惟生被忽视有什么可怜,反过来说,她倒觉得无需应付这种没教养的人是种幸运。
她摁住被风卷乱的发梢,在指尖绕了绕,“别废话,带路吧。”
“……”
查理陈和撒托斯互相对视一眼。
没有从苍芙和陆惟生脸上看到分毫对黑德良的畏惧,两人都有些失望。
诺斯镇不属于反叛军规划的开发地带,经济发展滞后的小镇建筑保留着一股老式希尔德风味,毫无逻辑的彩色墙绘被粗糙地粉刷成灰绿色,改造成临时作战指挥中心。
走廊尽头,黑德良端坐在半圆弧形会议室的最中央。
隔着老远的距离,阴沉沉的视线精准落在陆惟生身上。
苍芙瞥了男子一眼。
后者察觉到了,但没有回看过去。
从下车开始,他就沉默得像一尊只会按照既定轨迹移动的雕塑。
或许苍芙难以理解,但在陆惟生看来,和她一起往来禅机城谈生意、钻进星际黑市捡点漏、或是待在银梭实验室做些该死的试验,已经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能被称作“快乐”的时光。
黑德良的出现,更像是宣告这段快乐时光的终结。
他又回到了难以挣脱的旋涡里。
思绪混乱间,陆惟生忽然听见苍芙说话,“星联会长怎么坐得这么板正,看起来好像在参加他的追悼会。”
嗓音不轻不重,回荡在充斥着喷漆味的走廊里。
“咳咳……”
周围响起一连串的咳呛声。
在这种境况下,制造噪音缓解尴尬准没错。
陆惟生花费了大力气才将嘴角压下去,饱满的胸膛连着几次起伏,坚强地将笑声压制在腹腔里,以免失态——
黑德良可配不上他难得一见的笑脸。
一行人走入会议室。
满屁股扎伤刚痊愈的礼芒立刻狗腿地关上门,仿黄铜圆把手向右连着转两下,咔哒一声上锁。
黑德良起身,看向苍芙的眼神真诚又热烈,极富欺骗性。
鸦凛站在他身旁不远的地方,神情既不真诚也不热烈,看起来心事重重。
“久仰大名,苍芙上校,星际历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女性战舰指挥官,等战役结束,代我向余枞阳督察官、伊莱亚斯上将和宁珀斯上将问好,当然,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见到他们的话。”
一如既往地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历经生死才看透此人本性,苍芙觉得自己委实算不上聪明人。
“您才是真正的百闻不如一见,黑德良阁下,如果只是问好的话,我想在战役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就能完成,听说我母亲年幼时曾去卢米埃尔镜湖宫参加过舞会,镜湖宫,您知道的,就是您现在整日办公的地方。”
虽然与母族的关系不亲厚,但苍芙不介意将母亲的经历搬出来压黑德良一头。
“……”
经过这一轮问候,黑德良的脸色比刚才差了许多。
苍芙对自己的杰作感到满意,于是在坐下时,顺带占了老狗腿撒托斯的座位。
她假装没看见撒托斯涨红的脸皮,反倒是对着几米外的汪雨楣点了点头,算是安抚。
陆惟生歪头,盯着礼芒瞧了一会儿。
只片刻的功夫,礼芒便担心起自己出了这扇门小命不保,乖巧地将苍芙旁边的座位让了出来,还识相地取走了被他用门牙磕得破破烂烂的纸杯。
黑德良或许可以包容苍芙的倨傲,但是陆惟生?
肮脏的混血种,也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黑德良叠在下方的左手拇指翻上来,轻轻落在右手拇指上。
星联会长的职业形象必须充斥着人性光辉和智慧,他将羞辱陆惟生这一重任通过眼神交给了鸦凛和莫伊金。
鸦凛将全副注意力落在窗外的闸口,努力忽略掉顶头上司的召唤。
莫伊金倒是一改颓靡,雄风大振,比在战场上更有突击兵团总指挥的气势。
“苍芙上校,或许您不知道,您身边坐着的这位,正是当年被星联会长派去驻守太际城的特别行动队队长陆惟生,说起他被流放到这里的经历……啧,多少有些不光彩,不过他倒是和从前一样,尽讨些贵族小姐的欢心……混血种嘛,您或许听说过,他们对这种取悦人的手段总是懂得要多一些……”
莫伊金话说得难听,虞衡在角落里暗暗攥紧了拳头。
黑德良、查理陈和撒托斯,三双眼睛齐刷刷从苍芙和陆惟生身上扫过,妄图从两人表情里看出些端倪。
鸦凛被莫伊金堪称恶毒的言语惊到,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男子。
陆惟生面上一派波澜不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接着用更狂妄的语气反击回去——
“莫伊金总指挥说话还是和从前一样毫无重点,跟在特别行动队背后捡了几年残羹剩饭没把你喂饱,倒把你的野心撑大了,我以为前锋战役里兵团流的血能把你的稀豆腐脑子泡结实一点,没想到直接泡烂了吗?总指挥官,哦不,我是说,手下败将。”
……
……
男子不紧不慢地恶言相向,声线低沉优雅,娓娓道来的方式莫名令人信服,有着数倍于阴阳怪气的杀伤力。
莫伊金脸色青白,嘴唇半张着颤抖,看起来受了莫大侮辱。
陆惟生的反击还没有结束。
黑德良与他已然势同水火,但竟敢暗指苍芙活不到战役结束,这口气他定然要替身旁这位……呃……美滋滋看戏的家伙出掉。
注意到陆惟生有意同自己交锋,黑德良欣然应战。
“怎么,陆队长这是终于回忆起‘礼节’二字怎么写,要与本会长叙叙旧?”
“叙旧算不上,但的确有一些陈旧的账单需要清算。”
“账单?”
“对,账单。在特别行动队履职的这些年,会长您以预算有限为由,暂缓了二十余笔经费审批,另有十四名牺牲特别行动队员最低保障的抚恤金未发放,将本队长流放至银港市后,这种情况变本加厉,仅是低端药剂的暂缓审批就高达……四十五笔,累计金额……”
陆惟生修长的手指自光屏划过,停顿有序,像是真的在一项项宣读清单。
唯独苍芙看得清楚,光屏上只有沈流云和祝康莉幼稚的对骂。
忍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苍芙咬紧嘴唇,将五官维持在愤慨的状态。
在物资和金钱上苛待前线人员是大忌,除了查理陈这种帮凶,就连又歪屁股又没脑子的撒托斯眼神都清澈了一些,看黑德良的表情透出一丝不可置信。
“够了,简直一派胡言!”
黑德良摆出严厉喝止的姿态。
他真是恨透了陆惟生这种明着阴人的斯文败类,和罪魁祸首昂赛力文伯爵如出一辙。
“陆惟生,本会长来到这里不是来听你胡言乱语的,而是来调查你与……苍芙上校在战役期间擅离职守一事。”
黑德良将“擅离职守”四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撒托斯一个激灵,屁股又歪了回来,阴恻恻地对着一旁瞪过来的汪雨楣,狠狠回瞪过去。
查理陈接过话茬,正了正领结,起身,双臂撑住会议桌,以俯视的姿态望向陆惟生和苍芙。
“据本指挥官调查,你们二位自前锋战役结束、全军进入休整期后便失去了踪迹,仅留下神锋舰队全体队员和一部分Gasoline成员值守诺斯镇,请问,二位是去做什么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
莫伊金嗤笑一声,打破沉寂。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陆队最擅长讨贵族小姐的欢心……”
苍芙闻言,把玩着发梢的手指一顿。
她稍稍侧头,递给陆惟生一个“荒谬至极”的眼神。
从男子的角度看去,这个眼神至少包含了70%的白眼,仿佛折射出她坦荡的内心。
然而,他自认并不坦荡。
破天荒地,他没能接下这份默契,一股子狠戾自眉宇间浮现,带着竭力压抑后的沉沉杀机射向莫伊金。
莫伊金被看得打了个寒颤。
明眼人都能看出陆惟生情绪略有失控,苍芙却也不阻拦,只是盯着查理陈,淡淡道:
“关于我们为何会消失一段时间,陈指挥官不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为什么衔尾蛇圣城久攻不下?”
“呵,这个问题我倒希望你好好请教下陆队,你以为反叛军是吃素的?”
“陈指挥官的脑子似乎缺乏算术这根筋,象眼行动背后可是整个星际联盟和三大星系,不论是星联还是皇室,还有遍布星系的诸多商会,更别提规模庞大的商社,但凡其中一方愿意慷慨解囊,我们这支队伍也不至于物资匮乏到被困在诺斯镇打消耗战……”
苍芙的意思在座不少人都听懂了。
有人想眼睁睁看着这支队伍和反叛军互为消耗品,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查理陈哽住。
黑德良盯着苍芙,一边捋了捋坚硬的胡须,嘴巴藏在胡须里,小幅度地咂了咂。
陆惟生心口一沉,正想用隐晦的方式向苍芙送去警告,却瞥见她眼底浓浓的兴味。
像是终于等到好戏开场。
黑德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潜意识告诉他最好现在就打住,但权力的惯性却促使他张开了嘴:
“所以呢?苍芙执行官,你和陆队长一连消失这么多天……究竟去做什么了?”
苍芙微微一笑,“我和陆队替在座各位,替这支队伍,找到了两家了不起的军火赞助商。”
“是……谁……”
“位于禅机城的耀珩和海曦商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