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清晨六点,边境线与深林雪谷交叉的僻静地带。
苍芙叼着牙刷,从覆盖了控温层的毛毡帐篷里钻出来,嘴角沾着薄荷绿色的牙膏泡沫,她选择忽略眼前跳闪的光屏标志,含了一口温水,漱口后吐在一棵粗壮的松树根部。
厚实的雪层被浇化,发出一连串滋啦滋啦的声音。
杜宝蓝结束巡防回归营地,刚想去找苍芙汇报夜间异常,就被虞衡拖住了胳膊。
后者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
杜宝蓝显然不理解虞衡的意思。
虞衡眉头挑得老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是紧急的事情吗?”
杜宝蓝回答,“昨晚发现巡逻队把动线又往雪谷这边推进了三公里,不过距离我们最边缘的哨点也有十几公里,算不上紧急。”
“那就晚一点再汇报。”
“为什么?”
杜宝蓝盯着虞衡,有股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气势。
阳光从密密的松枝间洒落,照在杜宝蓝铺满蛇鳞的眼下,折射出如同浮沫般的彩色光线。
高仲芳看习惯了,平日里没什么反应,虞衡倒是被她面部突然丰富的色泽吓了一跳。
杜宝蓝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但终究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仅仅过了几秒钟。
陆惟生掀开毛毡帐篷的一角,臂弯里搭了一条厚实的骆驼毛斗篷。
男子穿戴整齐,厚实的防风服一路扣到脖颈,露出一截深色翻边毛衣领,显得端庄又得体,令人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杜宝蓝看着陆惟生将骆驼毛斗篷隔着一段距离抛给苍芙,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转头瞪了虞衡一眼。
“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不让我去找苍芙执行官的原因。”
“……”
“你该不会无聊到觉得陆队和执行官的关系突破了男女界限?”
虞衡不说话,示意杜宝蓝仔细观察。
杜宝蓝已经完成交接,闲来无事,索性遂了他的愿,抱起胳膊观察起苍芙和陆惟生。
最近找上门来的黑市头子和星际商人如过江之鲫,加上前线战事持续胶着,两边都呈现出疲态,星联和皇室对各部队持续施压,两人看似在据点休息了三天,实则一刻也没能消停。
谈及此事,双方神情都有些严肃。
总之和暧昧半点关系都没有。
见到苍芙倏得皱眉,杜宝蓝甚至有点犯怵。
她冷冷斜了虞衡一眼,语气不善,“我劝你想象力别太丰富。”
虞衡气不过,一咬牙就开始替自己辩驳,“我想象力丰富?呵,你知不知道陆队前几天当着我的面对苍芙执行官做了……”
陆惟生锐利的视线横扫过来。
虞衡将剩下的话咽回喉咙,瞄一眼满脸警告之色的自家队长,又瞥一眼杜宝蓝果断离开的背影,最终只揉了揉抽搐的胃部——
那可是亲吻。
苍芙对几人间的汹涌暗潮一无所知。
她点开光屏扫了几眼,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鸦凛如果继续按兵不动,查理陈就要和黑德良派来的调查组深入战区了。”
陆惟生注意力旋即回到她身上。
“呵,比我想象得动作要快一些。”
“我们的动作也要加快。”
“你确定要和苏拉合作?”
“嗯,但不只是和他合作。”
“很显然,苏拉喜欢玩垄断那一套,你出货给其他黑市和商人,恐怕他不会买账。”
“由不得他。”
苍芙语气轻松,言辞间却有种不容人置喙的笃定。
她躬身钻进温暖的帐篷。
机械岛台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陆惟生用过的围裙搭在边缘,除了几袋口味千篇一律的营养液,还摆了一盘刚烤出来的吐司,里面夹了煎鸡蛋和煎至焦香的培根。
苍芙毫不犹豫将手伸向夹心满满的烤吐司。
陆惟生知道她喜欢夺食的毛病,面上佯装无奈,实则熟练地绕开她,拉开冰箱门取了两枚新鲜鸡蛋,转手在煎锅边缘磕开。
“又抢我的那份?”
苍芙嘴里塞满吐司,含糊不清道:“没办法,陆队的手艺比营养液强太多了。”
“别吃太快,当心噎到。”
“……”
话没说完,苍芙就被吐司噎住了,不得已,眼泪汪汪地朝陆惟生投去求救的眼神。
陆惟生紧急倒了杯白水递过去,顺势将人拖到跟前拍打后背。
“不是说了让你慢点……”
“咳咳……没事,只是噎了一下。”
“如果习惯了喝营养液,最好不要随意改变饮食习惯。”
“我不管,你现做的这份也是我的。”
“吃上瘾了?”
“怎么,不行?”
“没说不行,虽说云界和长澜还没有达到可观的规模,但也不至于连你都养不起。”
“养我?陆队口气还是大了些。”
“怎么说?”
“银梭实验室研发新型武器和飞行器有多烧钱你应该清楚,哦对了,我平时还喜欢去拍卖会上搜集各种各样的老款运输舰,且不说拍下来要多少钱,后续养护可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拍卖会的回忆很久远。
那时候的苍芙还没有与母族闹翻,借着塞拉菲娜家族小女儿的身份搜罗了几艘诗灵实验室研发的淘汰款小型运输舰,结果还没研究出如何启动,便被仆从告状到母亲那里——
等苍芙摸清运输舰的去路时,这些漂亮的老式古董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当做原材料送进了舅舅的工厂。
苍芙捧着马克杯,眼神里透出些咬牙切齿。
陆惟生颠了一下煎锅,锅铲摁住软趴趴的煎鸡蛋,流动的鸡蛋液触及滚烫的油锅,凝固成漂亮的奶黄色。
他将新做好的一份夹心吐司端到苍芙面前,示意她先吃。
速度很快,像是担心她情绪不好,迅速送出的安慰品。
“听起来是有些昂贵。”他说。
一边说,一边从皱巴巴的包装袋里取出最后两片吐司,什么都没加,就这么咬了一口。
有点干。
陆惟生看了眼苍芙放在手边的马克杯。
里面还有小半杯水,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不介意用这杯水将喉咙里干燥的吐司顺进胃里。
苍芙被新塞进手里的食物抚慰到了,心情平稳下来,上半身趴在餐桌,感慨道:
“何止昂贵,养活一家实验室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陆惟生重新接了杯水,靠着岛台,小声回应,“放心,我会更努力赚钱的。”
苍芙没听清,抬起头盯着他,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没什么,吃完了把盘子给我。”
“哦。”
“一会儿掌握清扫区西部地区大宗交易的星际商人麦汶杰要过来,我要继续扮演你不善言辞的保镖……情人吗?”
“演技刚娴熟一些就想罢演?”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好演。”
说着,苍芙凑近陆惟生,得意地翘起嘴角,一脸蔫坏的笑,“今天陆队又要牺牲些什么呢?嗯……脸颊,下巴,胸肌,还是……腹肌?”
对于她这一套隔靴搔痒的小连招,陆惟生早就建立起了耐受。
他挽起袖子,将餐盘浸入水里,不咸不淡地给出回应,“苍芙执行官艺高人胆大,我想我身上已经没有值得探索的地方了。”
苍芙随口道:“那换成高仲芳怎么样?”
“哐——”
餐盘磕在水池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音,裂开的角落擦着皮肤滑落,并不锋利,力道也很轻,但见男子忽然盯着自己的手指看,苍芙还是第一时间走过去查看。
“割伤了?”
“擦了一下,暂时看不出有伤口。”
“给我看看?”
陆惟生从善如流,将手在毛巾上擦干,主动塞进苍芙伸过来的掌心。
他沾过水的体温仍然高于常人,放在冬日里像一块温度适宜的炭,手指骨节分明又修长,但因为凝满厚茧,看起来有几分粗糙,肤色被荒野的烈日晒得均匀,这种情况下,即便真的有伤口,也很难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在苍芙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后,她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忿忿抬头。
迎面对上陆惟生勾起的嘴角。
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苍芙足够了解他,瞬间就发现了他潜藏在眼底的笑意。
“耍我?”
苍芙眉头挑起的一刹那,陆惟生当即收敛了笑,一本正经地捡起水池里的碎片,连着杯子的残骸一起丢进垃圾桶。
嘴上也没闲着。
“没有耍你,刚才确实疼了一下……高仲芳就算了,他比起我更像块木头,到时候演砸了还得你收尾,不如就这样继续,等完成在衔尾蛇圣城和卢泰西亚城内的布置,象眼行动趋于尾声,这戏自然没有演下去的必要了。”
“嗯……有点道理。”
苍芙转身靠在半人高的柜子上,咬着手指上下打量陆惟生,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尽管这段时间潜入深林,但该有的死亡训练一点没少。
每当晨练结束,就连最强王者高仲芳的表情都透着一股疲惫到极点的心如死灰,沈流云在一旁端着咖啡看戏,当他不小心对着虞衡发出一声嘲讽后,陆惟生和善地邀请他一同加入训练。
死亡晨练结束,男子掬起一捧雪擦脸,然后钻进帐篷煮早饭。
顺带在岛台象征性地放几支营养液。
他知道苍芙喜欢自己做的熟食,因此切菜的动作格外轻快。
随着食物下锅,香气弥漫在帐篷里,足以唤醒像熊一样蜷缩成一团的苍芙——
达到星际执行官这个级别,身体机能的强化早已不依赖于物理训练,而精神力训练隐秘又辛苦,比起陆惟生,她需要更多的睡眠。
“在想什么?”
陆惟生被她盯得耳根发烫,索性出言打断。
“在想……今天的陆队又要穿哪一套诱人的服装扮演本执行官的情人。”
苍芙直言不讳。
陆惟生淡淡接话,“呵,当初招揽祝康莉的时候,也没想到她的品味会这么恶劣。”
“恶劣吗?我还挺喜欢的。”
“……”
陆惟生实在是说不出那句“你喜欢就好”——
一来觉得这样纵着她太没有底线,二来又觉得,这一路走来,自己纵着她的事情多如牛毛,仔细算算也不差这一件两件,所谓的底线一降再降,早就成了自我安慰的摆设。
他没有过感情经历,更没有人可以商讨。
只能沉默地别过头去,在她愈发放肆的眼神里努力将包裹在毛衣里的腰背挺直,以此来希望她能稍稍喜欢自己一些。
几分钟后。
距离核心营地约四公里处的防御线传来消息:
“观测到星际商人麦汶杰率领的谈判队伍正在向防御线靠拢,其斜后右侧方另外出现了一支装甲车队,从张贴的图徽来看,应当是掌管夜谟黑市的苏拉,以及……”
公屏亮起橙色警报。
帐篷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苍芙倚靠着柜子没动,眼神却陡然变得凌厉。
陆惟生同样站在原地,但第一时间将苍芙纳入保护圈,排除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后,顺势开始清点腰间装备。
“明明错开了时间,但偏要一起过来,有意思。”
苍芙拉开身后抽屉,将更小形态的红渊系列微型炮取出来,像多层手镯一样缠在手腕,能源触发启动后,便放任其自行校准。
陆惟生语气也冷,“你报价不同,估计是借着兴师问罪的名头过来黑吃黑的。”
“哼,我管他们借什么名头过来,既然不乖,就要接受惩罚。”
填弹、配枪、导电液注入三棱军刺。
红渊校准完成,蛇形高叉炮就位。
苍芙扯下昂贵的斗篷丢在一旁,穿着干净利索的暗色冲锋衣,快步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