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穗喉间先漫上来一声极轻的叹，鞋尖碾过脚边的半片叶子，悄悄往宋瑶身侧又站近了两步——她怕话太重，惊着了自家姑娘素来绷着的那点冷性子。
“姑娘，奴婢自小就着您了，您心里那点没处说的苦，奴婢都瞧得明明白白的。”她声音压得很软，像是怕惊飞了檐下躲着的夜虫，“旁人只看见咱们侯府嫡女是金窝里浸着锦衣玉食长大的，可您哪里稀罕这些堆金砌玉的排场？您盼的从来都是老爷夫人能多往您这儿瞟两眼，把您真真正正放在心上。”
红穗抬眼瞟了瞟宋瑶垂着的眼睫，又接着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替她急的软意：“您素来不肯半分半厘去争去抢，总说凑上去要来的东西半分滋味都没有，必得那人把你搁在心底时时念着，隔三岔五就能想起你那点喜好，那才算是真的把人放在了心坎上。可咱们侯府里小主子多，后院的事又杂，您天生性子就偏冷，不爱凑那说笑的热闹，久而久之就成了旁人眼里最省心的那个，连带着老爷夫人的目光，也难得往您这儿落一落。这些年您攒了满肚子的苦水，偏生半分都不肯往外吐，全都悄没声儿自己咽了下去。”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指尖下意识绞着帕子边角，眼底带着点真切的困惑：“可……可现如今我们王爷，是真的把一颗热腾腾的真心捧到您跟前来了呀。王爷同您一样，都是个嘴硬的，可是奴婢伺候您多年您喜欢什么，旁人不知，奴婢还能不知？王爷叫人送来的东西，次次都是您喜欢的，奴婢不知王爷是怎么知道的，可是连您喜欢的蜜饯口味，这点细碎小事都搁在心上了……您怎么……怎么反倒不敢信这颗真心了呢？”
宋瑶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蜷紧，鎏银镂空的景泰蓝护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洇出一点泛着淡粉的湿意。前世那些浸着寒夜孤灯的记忆倏然翻涌上来——她那半生，红穗从来只敢默默替她掖好被角、悄悄将热汤温了一遍又一遍，半句掏心掏肺的体己话都未曾说过，半分不敢逾越。她从不知，这自小跟在身后跑的小丫头，竟把她裹在冷硬外壳下的所有委屈，看得这样剔透分明。
“你……”宋瑶只吐出一个字，眼底却先漫上了热意，眼尾悄咪咪洇开一层薄红。她忽然就懂了，上一世她把自己蜷成个带刺的茧，连对最亲近的丫鬟都隔着一层不肯敞的心扉，也难怪这两个陪她长大的姑娘，纵有满肚子真心话，也不敢贸然递到她跟前来。
喉间堵着的那团涩意像浸了冷露的棉絮，沉了又沉，才总算化作一声轻得要散在风里的苦笑。她垂眸盯着袖边绣得发稳的兰草纹样，声音软得像飘着的游丝：“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矫情了些？要是生在寻常贫苦人家，日日都要为温饱奔波，哪还有闲心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爹娘疼我，虽不算事事周全，到底是把我养在锦衣玉食里，没让我受过半分磕碰，我反倒还要揪着他们目光没多停在我身上这一点耿耿于怀。府里的兄弟姐妹个个都有亮眼的长处，偏我自己攥着那点没处说的小性子钻牛角尖，倒是我心胸太窄了些。”
红穗拽了拽宋瑶的袖子，想让宋瑶从自己的情绪中出来，“姑娘，莫在说了，你想如何便如何，千万不要伤心。奴婢见不得您难受。”
宋瑶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地样子，不禁发笑，
红穗轻轻拽了拽宋瑶的袖角，软着声线试着将她从沉郁的情绪里拉出来：“姑娘，别再往下想了，您想怎么安排都由着您的心意就好，千万千万别再暗自伤心了，奴婢瞧着您这样难受，心里实在揪得慌。”
宋瑶抬眼看见她这副敛着眉眼、小心翼翼陪在一旁的模样，本来压在心头的涩意忽然就散了大半，忍不住弯唇轻笑出声，她抬手抚了抚红穗的鬓发，“好了不说了。”
宋瑶眸底漾着的暖意尚未来得及全然敛去，一抹身影便直直撞入眼帘。她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面颊，心底翻涌而上的厌恶毫无遮掩，顺着眼梢漫了出来——
是娢霜。
只见娢霜踩着袅娜的步子款款而来，腰肢扭得似春风拂柳，下巴微微高扬着，满身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张扬。她身后跟着姜玄止拨去伺候她的丫头——槐荫。行到宋瑶面前时，她才故作姿态地福了福身，礼数做得似模似样：“妾身见过王妃。”说话间眉梢刻意一挑，那点挑衅几乎要明晃晃溢出来，像在无声地炫耀：瞧见没？就算你当初容不下我，如今我还不是成了王爷的人。
宋瑶望着她这副刻意张狂的模样，眼底反倒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这般急着把自己扮成胸无城府的蠢物，伎俩拙劣得近乎可笑，足见她本就不是什么心智卓绝的角色。前世偏是自己大意，从未将这号人物放在心上，才叫她暗中兴风作浪。
宋瑶的目光黏在娢霜脸上，那层厚得发腻的脂粉像是随时要皲裂的白壳，底下遮不住的青紫痕迹隐隐泛出来，她嘴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语气慢悠悠裹着扎人的针：“我说娢霜姑娘，你这脸上的伤，好得也太慢了些。这眼看再过两日便是你入府的日子，即便只是个妾室，可新娘子顶着一脸青紫拜堂，传出去也叫人笑话不是？这般模样，终归是上不得台面的。”
这话精准戳中了娢霜的痛处，她垂在袖中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眼底一瞬蹿过怨毒的光，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态，刻意把声音扬得满院都似能听见：“这还不全是托了王妃您的‘福’，上次赏妾身的打，至今印记都消不下去！”她猛地一抬下巴，鼻尖重重冷哼一声，摆出恃宠而骄的姿态，“可王爷待妾身真真是好，说了，哪怕妾身这脸真毁了，他对妾身的情意也半分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