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路上,王勇专心开着车。后座上只有我和晓梅。她一路看着窗外,那些山脊一道一道地横过去,神情很落寞,像是被什么心事拉着,走不出来。
“天地辽阔,”我叹了一句,“真美。”
她偏过头,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你说什么?”
我笑了笑:“我说这里美,真该带孩子们来看一看。”
她咬着小指,像是在想些什么:“在孩子的眼里,这里也许太过荒凉贫瘠了。”
“所以更该让他们来,”我说,“感受一下这些,才会明白生命里有些东西是沉得下去的。整天困在浮躁里,人会变得麻木。”
她忽然拉过我的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你知道吗?綦……”
“我知道。”我没让她说下去,“他跟你表白了。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心里干净。我要是个女孩子,也许会喜欢他。”
她微微蹙了蹙眉:“可我对他说……”
“那不重要。”我说,“知道一个人对自己的心意,就足够了。爱本身不是为了占有。”
她点了点头,却仍有些落寞:“可我的回答,也许会伤害到他。”
她心里还是这样软。我笑了笑:“如果这也算伤害,那是他的心胸不够宽阔。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王勇忽然开口:“哥,快看,前面那片花。”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路边,一簇簇深蓝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大地上裂开的一道道细小裂痕,涌出蓝色的汁液。
“停车。”我说。
王勇稳稳地靠在路边,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下了车。我蹲下身,手掌轻轻覆上那细小的花瓣,冰凉,薄得透光。“晓梅,这是什么花?”
她凑近看了看:“我听当地老乡说过,好像叫蓝玉簪龙胆。”
“蓝玉簪龙胆。”我念了一遍,像在尝那五个字的重量,“好美的名字。”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怎么来的时候没看见?”
她蹲下来,指尖拢了拢其中一朵:“这种花和人一样,夜里也会‘睡觉’。我们经过时,太阳还没照到这里,也许它们还没醒。”
我伸手,轻轻摘下几朵,口中低声念了一句:“不是故意伤你们——只是想让你们活得更有意义。”
等我再站起身时,手里已攒了一小束。山谷里风很轻,天很高,夕阳的光正斜斜地铺过来,把远处的山脊镀成柔软的金色。我单膝跪地,面朝着她。
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按住了,眉梢眼角都凝着一层光。
“唐晓梅女士——”我的声音提起来,在山谷里掷出一道清亮的弧线,“你愿意嫁给我吗?”
尾音散开,一层一层地叠进远山里去。风卷起她的发梢,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着。身旁,王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掏出手机,悄悄对准了我们。
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像隔着雨幕看见一盏灯。
“我愿意——”
她张开双臂,声音终于从胸膛深处挣脱出来,贴着风声,沿着山谷一直传下去,传得很远很远。
我和晓梅终于结婚了。
婚礼简单,简单到近乎寒酸。没有请柬,没有礼堂,没有仪式,只是一些至亲好友聚在一起,吃了一顿不算丰盛的饭。但那天,晓梅穿着一身素白的婚纱,站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明亮。她是这天最幸福的新娘,也是这一天里最富足的人。
原本没有安排证婚环节,但晓梅自己走到了台上,拉着我的手,像牵着一个刚学步的孩子。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话筒,目光轻轻扫过台下,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各位,今天是我和关宏军结婚的日子。”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盛着十五年的潮起潮落,“从我见到他的那天起,到今天,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他看着我一天天长大,我也看着他,鬓角一点一点生出了白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声调依然很稳。
“十五年很短,短到我还能清楚地记得他看我的第一眼——那么慈悲、那么治愈。十五年又很长,长到我甚至记不清,他在这个世界上,到底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
她眼里的光终于凝成了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擦。台下,林蕈的肩在微微发抖,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接一个地,都在悄悄抹着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