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我和林蕈从来没断过联系。她隔三差五就给我发晓梅的照片,看得出来,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女儿。”杨芮宁一边说,一边望向晓梅,眼神里盛着毫不掩饰的喜欢。
我看得出来,这些年她应该一直活得幸福。果然,幸福是会写在脸上的,眉眼舒展,笑意轻浅,整个人都透着光亮。
晓梅看着杨芮宁,眼里也满是崇敬。她像是忽然懂了什么,低头对辛杨说:“小弟弟,姐姐带你去那边玩好不好?”
辛杨仰头看妈妈,等杨芮宁点了头,便高高兴兴拉住晓梅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桌边只剩我和杨芮宁,四目相对,彼此笑了笑。
她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身体怎么样了?”
看来,她早已知晓我生病的事。我轻轻叹了口气:“目前靶向治疗效果还不错,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好。”
她睫毛微微一颤,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乐观点。你以前不是挺举重若轻的么?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搁,现在更应该看得开些。”
我深吸一口气,夜市里混杂着烟火和孜然的味道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反倒让人松弛下来。我盯着她,忍不住问:“十几年了,一直没你的消息。林蕈也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
她用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向远处,声音淡淡的:“别怪林蕈,是我不让她说的。毕竟都过去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像要把什么旧事甩在身后。
我嗫嚅着开口:“对不起……这算迟来的道歉吧。”说着,我微微低下头。
她捂嘴笑了:“关宏军,你真变了,害羞得跟个小男孩似的。你以前可不这样。”
我脸更烫了。她忽然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起来:“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当年要不是你给了我勇气,我可能还困在那个状态里出不来,没有决心走出来。现在我有了老公,有了儿子,虽说学术和事业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但我真的特别满足。”
我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洋溢着的幸福——那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满足。
“你儿子很可爱,他爸爸姓辛?”
她点点头:“嗯,和我在同一家医院,算是同行。”
我舌尖泛起一丝干涩:“你们在西宁工作?”
“不,我们在下面的县城里。今天周末,我回来看看儿子,辛杨平时住奶奶家。”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看得出来,你很幸福。”
她笑着回了我一句:“你也不差呀。晓梅那眼神里只有你一个,好好珍惜吧。”
我脸又是一红:“你……什么都知道了。”
她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当初林蕈为了你和晓梅的事挺痛苦的,我可没少开导她,替你说了一箩筐好话。”
我忍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鼻尖:“那我该怎么感谢才好?”
“真想感谢我,就好好待晓梅吧。那孩子,是上天送给你的福气。”她看着我,目光诚恳而温暖。
我心里忽然一空,怅然道:“可我不知道……还能陪她走到哪一天。”
她眼角微微泛红,却还是笑了笑,声音轻柔却笃定:“真正的爱情,有一天就足够了。”
顿了顿,她又缓缓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往后啊,节制欲望,敬畏天地,修心立命。把心力用在顺应规律上,别总跟无常较劲。人生这条路,少些内耗,才能多些从容。”
夜市的人声远远近近地涌过来,可这句话,却像一粒石子,稳稳地落进了我心里。
回到酒店,我静静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杨芮宁的话,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她终于蹚过了人生的泥淖,向阳而生,活成了自己生命里最耀眼的光。
而我呢?在岁月的长河里,终究是弄丢了太多珍贵的人和事。
浴室的水声停了。晓梅只裹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发丝还在往下滴水。她爬上床,一双眼睛狡黠地盯着我打趣:“怎么啦?大半夜的在这儿长吁短叹。旧爱重逢,心里不是滋味了吧?”
我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瞎说什么,谁跟她是旧爱了?”
她像只慵懒的猫一样凑过来,温热潮湿的气息直往我耳朵里钻,压低了声音说:“你以前那些风流韵事,我哪一桩哪一件不知道?哼!”
那气息弄得我耳根发痒,心里却偏要嘴硬:“既然你把我摸得这么透,当初怎么还非要飞蛾扑火?”
她轻笑了一声,眼底闪着细碎的光:“飞蛾扑火,是为了追求光明和救赎啊。为了你,我愿意试一试。”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我的心口。我猛地翻身,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她象征性地推拒了两下,没挣脱,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别闹,你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呢。”
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那么美,那么精致,又那么鲜活。我故意耍起无赖:“不自由,毋宁死。”
她慌忙伸手来捂我的嘴,指尖却像是不小心拨动了心弦。那一瞬间,仿佛一首激昂的G大调奏鸣曲在耳边轰然奏响,将我整个人都包裹在久违的、令人战栗的触电感中。
到了我这个年纪,真正带着爱意的亲密,早已不单是身体上的靠近。它是在嘈杂的人世间,终于找到一个能卸下全部防备的地方——连呼吸都可以慢下来。
我很累,却累得轻松。是大病一场之后,身体还愿意跟我说“我还能撑”的那种累,带着一点薄薄的喜悦。
晓梅说:“经此一事,证明你不是活着,而是活了。”
她说完,我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她说得对。活着是捱日子,活过来,是还能往前走。
和王勇汇合后,我们动身了。一路向西,向三江源去。
河谷渐远,山林退去,路越走越高,大地抬升成一片辽阔的苍黄。我在车里用上了氧气瓶。杨芮宁叮嘱过晓梅,说那个人四千多米的地方,常人走快了都喘,何况一个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人。
我吸着氧,看着窗外。天地之间,只剩下路、云,和远处模糊的山脊线。
沿途走走停停。路边的老乡多半说藏语,能对上话的,大多是一些年轻人。他们的汉语不流利,但眼睛里有一种干净的光。我和晓梅比划着说话,聊得不多,却也不觉得空。
县教育局的同志原本想留我们在县城歇一晚,被我和晓梅婉言谢绝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去看一看那所建在最远乡里的晓敏小学。他们便不再强留,欣然陪同我们一同向那片土地深处驶去。
车上,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得知我大病初愈,竟是愣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粗糙有力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一个朴实的汉子,眼眶说红就红了,话语里全是滚烫的感谢。我一时有些惭愧,连连摆手:“云丹县长,出资兴学是彭晓敏生前的夙愿,来这里选址建校,是唐晓梅老师的推荐,我实在没做什么,当不起你的感谢。”
云丹嘉措摇了摇头,目光恳切而清澈:“关同志,哈达贵在洁白,人贵在善心。你就是这样的人。”
晓梅在一旁轻声补了一句:“云丹县长的名字,在藏语里,‘云丹’是智慧,‘嘉措’是大海,合起来就是学识如海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朝云丹嘉措看去,他脸上的高原红微微泛得更深了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唐老师过奖了。像唐老师这样,在这里教过书,离开后还一直牵挂着这里的孩子的,才是真正的学识如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