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没有急着替杨板凳解绑。他缓步绕到对方面前,俯下身,伸手摘掉了那张不知何时又悄然浮现在自己脸上的兔首面具,让那张因倒吊而涨得通红的脸,得以看清自己的面容。
然后他问:“你看我,眼熟吗?”
杨板凳眯起眼,借着从树冠缝隙间漏下的斑驳月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一袭青衣,以及那张藏在月色下不甚分明的脸。
片刻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见过这个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在村口那条黄土路上,那个摇着铃铛、背着药箱的游方术士——那个替爹娘看过病的陌生人。
“你……你是当年给我爹娘看病的那个……”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杨云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密林的缝隙,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救你,并不是因为我心善。”他的声音很淡,像夜风拂过水面,“是因为我想看看,被我救下来的这个人,究竟能走多远。”
他话虽这么说,却是不出手不行。
这次若非他及时现身搭救,杨板凳必死无疑。
而他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若今日杨板凳死在这里,那么他自己也绝不会有任何未来。
所以,他不得不出手。
但他没有急着说自己的来意,也不会告诉杨板凳自己真正出手的缘由。他先走到那具无头尸身前,用脚尖踢了踢,让它翻了个面,俯视着那具尚带余温的躯壳。
随即他回头,看向仍旧被倒吊着的杨板凳,问道: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杨板凳咬着牙,血顺着肩膀往下淌,一滴滴落在枯黄的落叶上,在静谧的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当然知道。他追了这贼人三天三夜,怎会不知道这人是谁。
“刘虎。”
“他还有什么身份?”
杨板凳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个贼人死前叫嚣的话——“某家名头挂在那榜阁之上那般之久,缘何官府无动于衷?”当时他倒吊在半空,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细想。此刻被人这么一问,那句话忽然像一根刺,猛地扎进了他脑子里。
“……他背后有人。”杨板凳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含着一块砂石,“官面上的人。”
杨云天点了点头。
“他是有一位兄长。在朝中为官。从三品。”他一字一顿,像在用锤子把钉子钉进木头里,“你那张海捕文书,是有人故意放在榜阁上的。有人想借你的刀,除掉刘虎。但你太慢了。你追了三天,给了刘虎太多时间搬救兵。”
杨板凳面色涨红,不知是因为倒挂而充血,还是因为臊的。他不是猎人。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是被人用来清理门户的刀。用完就可以扔掉。
那个军官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像是收拾完一堆垃圾。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于是他笑了,笑声干涩,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互相磨。
杨云天不想听这个傻子笑,便拾起那把掉落在地的刀,手起刀落,砍断了绳索。杨板凳重重摔在地上,笑声也戛然而止,后背着地,闷哼一声。
“我抓了这几年贼……到今天才发现,官匪是一家。”他抬起头,看着杨云天,眼神中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失落,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底塌了一角。
“所以,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该如何回头?”
“我可以让你成为一代大侠,或封狼居胥,或官拜宰相,或富可敌国……”杨云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备好的说辞,“甚至,不论你选择哪个,都能让你走得很远。而你只需要做的,就是选择。”
“呵呵呵呵……”杨板凳挣扎着站起身来,揉了揉被勒得发紫的脚踝,“银子够用就行,要那么多反倒是催命的符。常言道,有命拿没命花,我要富可敌国作甚?至于当官——小子方才说过,既然官匪是一家,那么,我为什么要当官,或者当匪?”
“哦?那么你不选?”杨云天夸张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像是在听一件新鲜事。
“选!为何不选。”杨板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我要当那个……让官和匪都跪着跟我说话的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要当皇帝!”
也正是这句话,让杨云天忽然沉默了。
这次他突然现身、出手相助,除了要保证杨板凳不死之外,他脑海中便已然浮现出一位“故人”的身影,那个在黑球中瑟瑟发抖的身影。
当年他将古魔送回过去之后,拼着损失一魄与魂老的生命,强行召唤了“裁决之隙”——那场异象中,出现了四个“自己”。
鬼木被裁剪,和尚在暗算杀死白衣剑修之后,同样化作滋润不灵之地的雨水而亡。还剩一人,便是那个“皇帝”。
最后他让那人自行离去,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眼前这位杨板凳,居然就是那个皇帝!
同时,他原先也一直在好奇,为何两人会走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是因为时间的错位,还是因为选择的不同?
他自己当年是先得到了修行功法,已经知晓了“仙人”的存在,随后才遇到那个“青衣人”。面对同样的选择,他最后因为贪心,更是赌了一把——想让青衣人收自己为徒,所以没有选择任何一个选项,或者说是选了“靠自己”。
而眼前的杨板凳,他此刻并不知道仙人的存在。是因为这个,才导致以后的路截然不同么?
杨云天想知道,在杨板凳作出选择之后,再让他知晓仙人一事,他还会不会生出问道长生的心思。
他盯着杨板凳看了良久。片刻后,他笑了笑,手中忽然凭空出现一本线装书籍,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炽元初解》。他将书递了过去。
“练好这个,我之前给你的所有选择,都可以实现。”
杨板凳还以为是什么高深的武学秘籍,连忙双手接过。
可刚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便从期待变成了古怪,又从古怪变成了嫌弃。
“这位……恩人。您救了小子我的性命,小子万分感谢,无以为报,但也不至于寻小子开心吧。”他扬起手中的书,“您听听这书上都写的什么——什么‘百步之内弹无虚发’,什么‘威力巨大,开山裂石不在话下’。小子虽然没怎么念过书,但这骗人的玩意儿,小子还是分得清的。”
杨板凳认的字不多,百十来个,还是在独臂师傅强制要求下勉强记下的。
杨云天选择这本秘籍倒也算是机缘巧合。
这是一本关于火系功法的入门典籍,除了最基础的修炼法门、能一直修炼到筑基之外,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几道火系秘术,且多是以“火球术”为主。
想当年他自己初入仙途时,虽然身怀《大五行合一归元本经》,但因为无法修炼,连一门入门的过渡功法都没有。
那时的他,最渴望、也最羡慕的,便是别人能随心所欲地掌心聚火,甚至天真地以为“仙人”的标志,就是随手扔出一颗火球,然后天崩地裂、死伤一片。
就连第一次见到老猴时,别的没要,就想讨一本跟火球术有关的功法。
如今回头再看,当真好笑。
而又因为此地灵气匮乏,甚至可以说“无灵”,想要修行千难万难,高阶功法门槛反倒更高,不见得最好。
而杨云天修炼至今,储物袋里几乎也没什么低阶功法了,仅有的几本都是从死在自己手中的修士身上搜来的。留下的这几本虽然无法直通更高修为,却都不是凡品——不是威力大,就是修行快,属于性价比最高的一类。
也算是为了当年的自己,留个念想。
“骗你作甚?你瞅这个。”杨云天右手掌心朝上,五指成爪,五缕细小的火苗各自从指尖窜起,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如五只小小的萤火虫。
“去!”他五指猛地张开,那五道火苗如飞石般急速射出,拖着细微的光尾,没入密林深处。
光是这一手,便已让杨板凳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瞬息之间,只听得极远处传来几声惨烈的嘶吼,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
杨云天对着虚空勾了勾手指,便见那已经离去的军士与斥候——此刻已被灼烧得面目全非——尸身从远处飘来,悬在半空,摇摇晃晃。
看不清容貌,但从未被烧尽的衣甲残片上,依稀可以辨认出,正是方才离去的那几人。
杨云天手心中终于凝聚出一颗完整的火球,拳头大小,橘红色的火焰在掌心跳动,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他随手一抛,火球落在不远处那几具尸身上——“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整个地面都被炸出了三尺有余,泥土飞溅,碎石四散。
“你若是练好了,威力自然没有我这般巨大。”杨云天做完这一切,背着手,傲然独立,衣袍在爆炸掀起的余风中轻轻拂动,“但就如那书上所说——百步之内,开山裂石,还真不成问题。”
“仙……仙人爷爷。”杨板凳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请受徒儿一拜。徒儿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言语多有冒犯,爷爷恕罪!恕罪!”
额头磕在碎石地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便渗出了血丝。
可十几二十个响头磕罢,杨板凳满心期待地抬起头,希望对方能收下自己时,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只余身旁那本《炽元初解》,被夜风吹得自动翻着书页,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