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沉默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因为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方才那短短片刻间发生的一切。
一杯茶、一枚果子,竟然让困扰他们多年的修行瓶颈松动,让他们的根基悄然蜕变。
他们修行数十年甚至数百年,见过的天材地宝不计其数,可从未有哪一样东西能让他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感受到如此显着的变化。
孔慎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震撼:“林老祖……这茶……这果子……”
林亦秀摆摆手,打断了孔慎行的话,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随性:“不过是些小玩意,不值一提。你们若是觉得有用,便多喝几杯、多吃几个,不必客气。”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寻常的茶水和水果。
可孔慎行四人心中清楚,能让他们这些化神巅峰,大乘巅峰的修士在短短片刻间感受到瓶颈松动的茶水和灵果,怎么可能是“小玩意”?
四人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跟着道剑宗,果然是跟对了。
独孤寂放下手中的果核,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向林亦秀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林老祖厚赐,独孤寂铭记于心。日后我独孤寂必与道剑宗同进退、共荣辱,绝无二心。”
孔慎行也站起身,拱手道:“林老祖在上,我孔家传承了数百代。世代耕读传家,不求争霸天下,只求安稳度日。可这些年,我闭关未出,孔家乱象丛生,我孔慎行若再固守旧念、不思变通,迟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今日,林老祖赐我等悟道茶、造化果,这份恩情,我孔慎行记下了。往后但凡赢襄有差遣,我孔慎行愿做马前卒,听候调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说完之后,剑无痕也站了起来。
“林老祖,我剑无痕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星辰剑宗与道剑宗之间那点摩擦,说到底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来见林老祖之前,独孤剑主给我下过死命令——‘林老祖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他说往东,你绝不往西’。”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独孤寂收回来之后接着道:“我星辰剑宗,此后必定与道剑宗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林亦秀坐在那里,听着四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也并没有全然当真。
不是觉得他们在说谎,也不是觉得他们不够真诚。
而是他太清楚世事人情——世间所有稳固的羁绊,从来不是靠一腔热血的誓言来维系的。誓言会褪色,承诺会被遗忘,热血会变冷。真正能让一段关系长久不衰的,只有一样东西。
共同的利益。
星辰剑宗为什么选择依附道剑宗?因为道剑宗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孔家为什么选择投靠?因为他们看清了我的实力强大!知道不站队就会被碾碎!
林亦秀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被那些漂亮话冲昏头脑。
“桌上的茶水果品,几位吃完之后便可离去。”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从四人脸上扫过。
“只是方才我在大殿广场所言之事,还望诸位牢记于心,切莫忘却。”
“我等谨记林老祖教诲。”
......
四人闻言,知道林亦秀这是要送客了。
四人各自端起案上悟道茶,缓缓饮尽,又随手取食了几枚鲜果,全程举止得体,恪守晚辈礼数,全程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半句多语。
片刻后,四人齐齐整理衣袍,一同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我等告辞林老祖。”
“嗯,去吧。”
浮生小筑关闭之后,林亦秀立马起来,龇牙咧嘴地偷偷活动了一下。
“嘶——腿又麻了……喝个茶吃点水果也用这么久的时间!装老祖果然不是人干的活……”
“也不知道他们出了小院能达到什么境界!”
......
四人踏出浮生小筑结界的那一刻,各自脚步都悄然顿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像是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万钧大山忽然被移开,全身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舒展与呻吟,连呼吸都变得比先前深了三寸。
可与此同时,体内那股翻涌不息的法力也失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冲撞,经络之中竟隐隐传来江河奔涌的轰鸣声。
孔慎行走在最前面,脚步最先重新迈出,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停滞只是错觉。可他袖中的手指,已经在微微颤抖。
体内丹田深处,那座困了他一百一十七年的壁垒,正在裂开缝隙。
那股气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灵力暴涨,肉身被淬炼得愈发坚韧,连血液的流动都带着金石之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尽量让自己的步履依然沉稳如初,不露出半分异样。
身后,孔知序、剑无痕、独孤寂三人亦是面色各异,各有各的隐忍与惊骇。
四人虽未交谈,却心照不宣地加快了脚步,沿着山间青石小径迅速远离,直到足足走出离开浮生小筑数百丈,孔慎行终于停下脚步。
他霍然转身,看向身后三人,面色凝重:“三位,我恐怕——不能与你们同行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骤然失控!
轰!
一股浩瀚精纯的道力自丹田深处轰然炸开,如同沉睡万年的巨龙猛然睁开双眼,甩动长尾,将盘踞多年的境界壁垒一击击碎!沉闷的轰鸣声自他体内传出,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宛如地底岩浆在翻涌,又宛如天边滚过的闷雷,震得脚下山石都在簌簌颤抖。
孔慎行猛地抬头,双目中精光暴涨,浑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磅礴气势自他周身冲天而起,如利剑出鞘,如长虹贯日,将方圆百丈的草木都压得伏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万里晴空骤变。
漫天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黑沉沉的劫云翻涌咆哮,层层堆叠,如同一座座黑色大山从天而降,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劫云之间,紫金色的电蛇穿梭游走,时而隐没,时而乍现,每一次闪烁都带着令天地颤抖的恐怖威压。
狂风骤然呼啸而起。
先是山风,再是谷风,然后是千里之内所有气流同时暴乱,天地灵气如同沸水般翻滚沸腾,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灵力激荡得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此刻,在道剑宗参观的中州仙门家族,尽数被这翻天覆地的天地异象惊动。
千里天穹黑云压城,紫电盘绕苍穹,震耳欲聋的雷鸣层层叠叠碾压而来,浩荡的天道威压席卷四野,哪怕相隔甚远,众人也只觉神魂震颤、灵力滞涩,浑身都被极致的天劫震慑力牢牢笼罩。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道剑宗后山上空的劫云云海,一张张脸上写满骇然,纷纷面露惊色,低声哗然议论。
“不对劲!这天劫威势太过恐怖了!道剑宗之内,居然还有人在渡雷劫?”
毕尽欢大声道,他身旁的白元清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翻滚的劫云,指尖微微颤抖,沉声呢喃:“难不成……是林宗主突破境界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立刻被他自己断然否决,他连连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宗主此前不过元婴巅峰修为,即便逆天突破化神境,却绝无如此恐怖磅礴的天地威势!”
“这般劫云规模、雷霆威压和姜闻绪渡劫之时所差无几,难道道剑宗有人步入渡劫境了?!”
“雷劫我等皆曾见过,声势远不及此!这等遮天蔽日的绝世天劫,定然是大乘境的破境异象!”
“道剑宗山门之中,居然还隐藏着渡劫境之人!”
“太不可思议了!”
......
周遭众人闻言,皆是心头巨震,瞬间理清其中关键,议论声此起彼伏,越发喧闹。
后山的孔知序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师父!你——难道要渡劫了!”
剑无痕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着孔慎行周身翻涌的气息:“恭喜孔前辈!”
独孤寂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双常年淡漠如古井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孔慎行的底蕴,正因如此,他更明白这个突破意味着什么。
此刻孔慎行头顶的劫云已经彻底成型了。
那劫云浓黑如墨,厚重得仿佛要压垮苍穹,云层之中紫金雷光疯狂交织、酝酿,天道的毁灭意志如同一双无形的巨眼,冷冷俯瞰着下方那个即将破境的蝼蚁。
“你们三人退远些!雷劫将至,莫被波及!”
孔知序还想说什么,却被独孤寂一把拽住了胳膊。
独孤寂的声音低沉而果断:“走!你师父说得对,渡劫境雷劫不是我们能靠近的。留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
三人刚向后掠出了百丈,孔慎行的身形便已冲天而起!
他化作一道凌厉青芒,如同流星逆天而行,撕裂长空,朝着无人旷野疾掠而去。
可无论他飞得多快,头顶的劫云都如影随形——那劫云仿佛有生命一般,死死锁定他的气息轨迹,如同天道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的身影。
“难道在林老祖的小院之中,天道雷劫都降不下来吗?”
孔慎行心中暗惊,却不敢停歇。他终于找到了一处绝佳的渡劫之地。
孔慎行悬停于明月潭上空,双脚踏空而立,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周身灵力运转。丹田之中,那道被击碎的境界壁垒碎片正在疯狂重组,一股远超以往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如同千百条江河同时汇入大海,声势浩荡,不可阻挡。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渡劫境雷劫,又名九重天劫,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更加狂暴凶险。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倒在了雷劫之下,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他孔慎行等了六百多年才等到这一天,绝不能功亏一篑!
可就在他凝神准备迎接第一道雷劫的瞬间,他的眉头忽然微微一皱。身躯却在刹那间僵硬一瞬,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外界狂风浩荡、雷音震野,可他周身方寸,却骤然坠入一片刺骨死寂!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森寒杀机,死死将他锁定!
这不是天劫的天道威压,而是活生生的、蛰伏万古的绝世存在,悄然投来的注视!
孔慎行头皮炸裂,神魂剧烈震颤,下意识目光垂落,扫向下方澄澈震荡的明月潭!
湖水平静,雷光倒映,看似平平无奇。
可他看得无比清晰——漆黑潭底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双俯瞰苍生的巨眼!
那双眼沉寂古老,不带半分情绪,却蕴藏着横跨岁月的苍茫恐怖,仿佛沉睡万古的洪荒巨兽,漠然打量着头顶渺小如蝼蚁的渡劫修士。
仅仅一道目光扫视而来,一股无比清晰、刺骨彻骨的念头,轰然砸在他心底——敢在此地渡劫,唯有一死!
若非他神魂敏锐、刹那察觉异状,贸然在潭上空完成渡劫,不等雷劫落幕,潭底那双恐怖眼眸的主人,必会弹指将他碾杀成灰!
“不好!!”
孔慎行不敢有丝毫停顿,身形猛地一个暴撤!
咻——!
他拼尽毕生速度,瞬间撤离明月潭百丈高空,狼狈无比地坠落在潭边坚实岸基之上。
双脚落地的刹那,他才勉强喘出一口粗气,后背衣衫早已被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离开潭底眼眸的锁定范围后,那股窒息的灭世杀机才缓缓褪去,让他重新捡回一条性命。
头顶的劫云依旧翻腾不止,紫雷蓄势待发,天道破境的威压依旧笼罩其身,可孔慎行再不敢踏足明月潭上空半步,只敢立足岸边,仰头死死盯着漫天劫雷,心有余悸,满心敬畏恐惧。
他终于彻底明白——道剑宗境内,随处皆是天机,步步藏玄妙。
而就在此刻——
轰隆!!!
天地之间,第一道紫金色天雷撕裂劫云,裹挟着毁灭性的天道威压,如同一柄万丈巨剑从天而降,直直劈向孔慎行的天灵盖!
那雷光粗壮骇人,足足有十丈粗细,紫金色的电光如同一条咆哮的巨龙,张牙舞爪地俯冲而下,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一道道细密的电弧,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响。
整片明月潭被那道雷光照得透亮。
孔慎行双目圆睁,双手结印,周身灵力疯狂涌动,在头顶凝聚成一层层厚重的防护屏障。那屏障如同七重琉璃塔,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每一层都烙印着他数百年来修行的最深感悟与最强防御。
第一道天雷轰然而至!
轰!
雷光撞击在最外层的防护屏障之上,发出震彻天地的巨响。
不对。
那感觉不对。
他原以为,雷劫降临之时,必定是九死一生、凶险万分。
他做好了皮开肉绽、经脉寸断的准备,甚至做好了神魂受创、道基受损的心理预期。可此刻,他清晰地感知到,灵果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缕道韵之力,正在他的丹田深处悄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