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秀的目光从毕尽欢身上移开。
仿佛方才那四件仙器的赐予,不过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林玄静。
“玄静徒孙。”
“此地琐事已了,若无他事,我便先行离去。”
林玄静心中微微一凛。
他从老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累”的感觉。
今天这场兑换,从开始到结束,老祖一直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老祖能做的已经做了。该说的已经说了。该赏的已经赏了。该震慑的已经震慑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不值得老祖再亲自过问。
林玄静想问老祖对今天这场兑换怎么看,想问老祖那四件仙器赐给天机门是否另有深意......但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换上了一句:“是,徒孙明白了。”
林亦秀微微点头,目光掠过林玄静:“稍后你传我法旨,令独孤寂、剑无痕、孔知序、孔慎行四人,来我的浮生小筑。”
“毕竟星辰剑宗和孔家作了选择,我道剑宗也确实该奖励他们一下。”
林玄静微微一怔,难道那柄星辰古剑,是老祖特意放出来的饵。
不过这些他又不能问,随即他释然道:“徒孙谨遵老祖法旨!”
话音落毕,林亦秀不再停留。
他身形微动,周身无半点磅礴灵力爆发,没有“虚空炸裂”的大场面。只是身影微微虚化了一瞬,然后便如流云融入天际,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方才镇压全场的无上威压,也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空荡荡的高台,以及不敢妄动的中州诸仙门众人。
林亦秀离开之后,整片大殿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人从真空状态缓缓注入了一丝氧气,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时间变得通畅了一些。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偷偷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有人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有人终于敢动一下自己已经站麻了的腿。
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可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林玄静立于高台之上,神色肃穆。
他没有去看那些中州修士的脸,也没有去揣摩他们在想什么。他只是微微转身,对身后的灵轩低声吩咐了一句:“传令下去,让独孤寂、剑无痕、孔知序、孔慎行四人,等下前往浮生小筑。老祖要见他们。”
“是。”
林玄静站在原地,望着灵轩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高台下那些人群,今天这场兑换,已经结束了。可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彼时,林亦秀已然回归后山的浮生小筑。
他推门进去,走到院子中央那张躺椅前,“噗通”一声“倒”下去。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瘫在躺椅上,脖子往后一仰,眼睛一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头顶那片被桃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碎碎的蓝在碎碎的绿之间晃动,像一幅被风吹乱了的画。
“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一身清闲无事,才是真舒服。”
“果然,在外出头逞威风装老祖,也不是件轻松事。方才盘腿装深沉的那一阵子,两条腿都僵得麻木了。”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揉了两下,又放下了。然后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在抗议。
他躺在那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院中另一个角落。
“黑白,来让我抱抱。”
院子的角落里,黑白原本正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听到林亦秀的声音,它耳朵动了动,尾巴尖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林亦秀看着黑白,挑了挑眉。
“哦,现在叫不动你了是吧?”
“给我过来!”
......
这一刻,他不是道剑宗的老祖,不是镇压中州仙门的无上存在,他只是一个孤独的人。
与此同时,道剑宗后山的山道上,四道身影踏路疾行。
独孤寂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目光望向前方,像是在看那条路延伸向何处,可他的心思,显然没有在路上。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孔慎行。
“孔前辈,你说这位道剑宗老祖突然传唤我等,究竟是所为何事?”
孔慎行眉头微敛,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此事,我也无从揣测。”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不过,应当算不上坏事。方才在大殿广场上,林老祖对毕尽欢的态度,你也看见了。约莫也是认可了我们两家的行为了。”
独孤寂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剑无痕走在两人后面,他的目光环顾四周的流云山野,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道剑宗的后山,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连云接天的楼阁,只有青山绿水、竹篱茅舍,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忍不住低声自语了一句:“没想到道剑宗后山,反倒这般朴素平凡,毫无仙家奢华之气。”
话音刚落,独孤寂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严厉的成分,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剑无痕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这话说不得。”
“嘘——”
独孤寂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声量的谨慎。
“无痕,你谨言慎行,切莫多嘴。”
剑无痕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独孤寂的意思。在那位老祖的地盘上,说什么话都要小心。
“独孤剑主,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我确实不该多嘴”的自觉。
四人不再说话,继续赶路。
不多时,四人来到了浮生小筑门前,望着这座外表看似简约、却隐隐透着无上威势的小院,神色不约而同地肃穆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四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门口的学生,心中忐忑,面上却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
然后,他们同时躬身拱手,高声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传进那座小院,传进院中那个躺在躺椅上的人的耳朵里。
“晚辈独孤寂、孔慎行、剑无痕、孔知序,拜见林老祖!”
声音落下去之后,院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院内石凳上闭目休憩的林亦秀闻声睁开眼眸。他没有起身,只是随手凌空一拂——那扇柴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敞开。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我刚睡醒”的松散。
“都进来吧。”
四人齐齐应声:“是!”
他们依次踏入小院。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落叶。
走在最前面的独孤寂跨过门槛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骤然踏入了万古绝巅,置身苍茫天道之下,威压席卷心神。
那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稳住心神,发现方才那股威压,像是幻觉一样,消失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跟在他后面跨进门槛的孔慎行,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然后是剑无痕,然后是孔知序。四个人,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都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无法言说的心神震颤。
可当他们真正站定在院子里的时候,那股威压已经完全消失了。小院里一片宁静,午后的阳光透过桃叶洒下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碎金。
林亦秀斜倚在躺椅上,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
看着四人站定,他微微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得像是招呼来串门的邻居。
“都坐下回话。”
“谢林老祖。”
四人齐声应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各自找了石凳坐下。石凳是凉的,坐上去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凉从臀部传遍全身,让人精神一振。
林亦秀扫了他们一眼,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是从躺椅上坐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老年人从午睡中缓缓起身。然后,他取出一套玉质茶具,又摆上一盘莹润饱满的灵果,推到四人面前。
茶具是青玉雕成,通体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茶壶的造型古朴简约,可壶身上却隐约可见细密的道纹在流转。
灵果则是通体晶莹剔透,如同半透明的宝石,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光是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
林亦秀这才抬眸扫了他们一眼:“星辰剑宗和孔家,往日与我道剑宗虽存有些许隔阂,不过此番你们识时务、知进退,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身为道剑宗老祖,向来恩怨分明——有功便赏,有过便罚。今日唤你们前来,便是要赐尔等一场机缘。”
这话说得直白而坦荡,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孔慎行四人听了,心头俱是一怔。他们本以为林亦秀传唤他们,可能只是为了交代一些与道剑宗合作的细节,又或是敲打他们几句、让他们日后安分守己。可万万没想到,这位老祖竟是主动要赐他们机缘。
独孤寂眸光微闪,抱拳道:“林老祖厚爱,我等受宠若惊......”
林亦秀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套玉质茶具,又摆上一盘莹润饱满的灵果,推到几人身前。
“先喝杯茶,尝尝鲜果。有什么话,喝完再说。”
四人不敢怠慢,纷纷拿起茶杯。
悟道茶的香气从杯中散出来,带着一种清冽的、仿佛能洗净经脉的茶香。
独孤寂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喉,温润绵长。
像是有一条温暖的溪流,从喉咙缓缓流入腹中,然后从腹部向四肢百骸扩散。那暖流所到之处,经脉中的灵力仿佛被唤醒了,从沉睡中缓缓苏醒,开始在体内自行运转。
看着独孤寂的表情,孔慎行也连忙端起茶杯,低头看去,杯中的茶水色泽金黄透亮,如同一汪流动的琥珀,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钻入鼻中时仿佛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凑近细品。
他轻轻啜了一口。
茶水入喉的瞬间,孔慎行只觉得一股温润绵长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如同春日里第一缕阳光融化了冰雪,带着一种柔和而磅礴的力量,沿着经脉缓缓流淌。
那暖流所过之处,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如同被春雨浸润过的土地,变得柔软而通畅,灵力的流转比平时顺畅了数倍不止。
更让他震惊的是,他的灵台骤然清明,如同被一股清泉冲刷过一般。往日里那些萦绕在心头、让他困惑多年的修行瓶颈,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如同被一层薄纱遮住的画卷终于掀开了幕布,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瓶颈的纹理、走向、弱点,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仿佛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伸手去触碰,去叩开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大门。
孔慎行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这……这怎么可能?一杯茶,竟有如此神效?!
孔知序和剑无痕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体内的变化。
那股温润的暖流在他们体内游走,如同一位极有耐心的老师傅,一点一点地为他们梳理着经脉中沉积多年的暗伤和淤塞,打磨着他们因为久未突破而变得有些粗糙的道基。
每一寸经脉都在暖流的浸润下变得更加坚韧,每一缕灵力都在暖流的淬炼下变得更加纯粹。
剑无痕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剑意,竟然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鸣,仿佛在欢呼,在雀跃,在渴望着某种他从未触及过的蜕变。
茶杯中的茶水很快就喝完了,四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茶杯,目光中满是震撼和意犹未尽。他们又拿起那盘灵果,各自取了一枚送入口中。
灵果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甜而浓郁的汁液,顺着舌尖滑入腹中。那股汁液与方才的茶水不同,更加浓郁,更加炽热,如同一团温和的火焰在丹田中燃烧,将那些蛰伏在深处的潜力一点一点地激发出来。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根基正在悄然打磨蜕变,如同被匠人反复锻打的铁块,每一声锤击都在去除杂质,每一次淬火都在强化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