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军队北上的脚步快得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意外。
从沈阳到四平,从四平到长春,装甲第1师的坦克沿着南满铁路线一路向北推进,沿途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
关东军主力覆灭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吉林和黑龙江的每一座兵营。
伪满军士兵们扔下步枪脱掉军装,成群结队地向北推进的国军投降。有些伪满军部队甚至提前派出联络员找到国军先头部队,主动交出武器,请求收编。
吉林的伪满军一个团在国军还没到城下时就把团长捆了,打开城门列队迎接。
黑龙江方向同样如此,伪满守军听见国军坦克的轰鸣声便望风而逃,溃兵三五成群地在乡间小路上乱窜,被骑5师的骑兵追上后纷纷跪地求饶。
马秀芳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伪满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早干啥去了?现在知道投降了!”
9月2日,沈阳。
李宏在医院里整整待了两个月,主治医生终于在他的出院申请上签了字。他走出陆军医院大门,九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身上不燥不凉。
吴青和几名参谋早已在门口等候,旁边停着两辆吉普车。
李宏没有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对吴青说:“去市政府。”
沈阳城北和城西在之前的激战中遭受了严重破坏。关东军的炮火把北门城墙炸塌了一大段,城西的民房被战火焚毁了一大片,火车站附近的仓库和月台也被炸得面目全非。
但整座城市并没有因此而沉寂,街道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市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清理街道,把瓦砾和碎石往路边堆,腾出通行车道。士兵们扛着铁锹和镐头在废墟上敲敲打打,推土机和卡车来来往往,一车车砖石被运走,一车车木料被运进来。孩子们在瓦砾堆上捡弹壳和炮弹皮,拿回去可以换糖吃。
李宏的车驶过城北时,他看到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蹲在一堵半塌的墙根下用泥刀砌墙,旁边一个妇女抱着砖头从废墟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土,但精神头足得很。一个老兵蹲在路边修鞋,抬头看到李宏的车队,猛地站起来啪地立正敬礼,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街道两旁的市民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车队挥手。
李宏隔着车窗向他们点头致意,转过头对吴青说:“仗打完了,重建的事一件都不能拖。沈阳天冷的早,入冬之前得让老百姓住回暖和的房子里,这是首要任务。”
车子在市政府门口停下。沈阳市长温同兴早已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在大门外等候。温同兴原本是北平市长,沈阳光复后被李宏调来担任沈阳市长,在此战中负责沈阳的后勤保障和支前工作。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色有些憔悴,但站得笔直,眼神沉稳而坚定。
李宏下车后跟他握了个手,没有多寒暄,直接往会议室走。
两人在会议桌旁坐下,温同兴把一份手写的统计报告推到他面前。
“主任,初步统计已经出来了。城北和城西两个区损毁最严重,总计倒塌和严重受损房屋约四千余栋,涉及人口近三万人。火车站货运月台需要重建,客运月台可以抢修。城内供水管线被炮弹炸断了十一处,目前四个区靠井水维持。电厂在战时保住了,但输电线路损毁严重,城外高压线塔倒了六座。另外,战场遗留下来的未爆弹和地雷已经清出了一千多枚,工兵还在继续排查。”
李宏翻开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看着温同兴说:“先解决老百姓住的问题。倒塌房屋的原址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拆了重建。城外找几块空地搭临时安置棚,绝不能让老百姓露宿街头。另外,材料和人工从哪来?”
“木料和砖石可以从周边几个县的砖窑和木材厂调。人工方面,城里的青壮年愿意出工出力的很多,我已经让各区街道登记有建筑手艺的工匠师傅,优先征调。此外,缴获的日军工程物资里有大量木料、铁钉和屋顶材料,我已经向行营后勤处申请调拨。”温同兴的回答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显然这些天一直在做准备。
“学校呢?”李宏把文件放下。
“学校校舍损毁了三成左右。暂时复不了课,不过我可以把市政府的大会议室和几个空闲仓库临时改成教室,争取十月初让孩子们先坐进课堂上半天课。课本的事情还需要行营教育处支援,目前库存课本大部分在山西,调运过来需要时间。”
李宏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看着温同兴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说:“温市长,善后工作千头万绪,财政有困难直接跟行营报,我给你批。先把水、电、路、房子、学校这五件事办好。沈阳是东北的脸面,也是东北的心脏。这座城在关东军手里沦陷了十二年,现在回到中国人自己手里,必须让它干干净净、亮亮堂堂地重新站起来。”
中朝边界,图们江边。
山田乙三站在图们江大桥的朝鲜一侧,江风裹着秋日的凉意从东面吹来,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几千名残兵败将,那是关东军司令部直属部队和第1至第5国境守备队中撤得最快的一部,其余部队还在后面的山路上艰难跋涉。
远处铁轨上停着一列闷罐车,车门敞开着,里面挤着满洲国皇帝溥仪和他的内阁部长们,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发出的呜呜声。
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朝鲜军司令官板垣征四郎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是第19师团的师团长和一群参谋军官。
板垣走到山田面前,两人互相敬了军礼。板垣的目光越过山田的肩膀看向江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山峦。那是满洲,是关东军经营了十二年、如今正在国军装甲洪流面前土崩瓦解的满洲。十二年的经营,十二年的心血,十二年的枪炮与刺刀,最终在沈阳城下化为一堆焦土和数十万具白骨。
“山田君。”板垣的声音低沉,“满洲国政府的人都带出来了?”
山田点了点头:“核心内阁成员都在车上,其余的分散在各后续梯队中。整个撤退过程还算及时,再晚几天长春就封城了。”
板垣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对手下的参谋低声吩咐了几句。
参谋转身跑向车队,迅速调出一个联队的兵力护送满洲国高层官员先期前往平壤。
安排好之后,板垣转过身来看着山田那张瘦削憔悴的脸,语气放缓了几分:“满洲国政府的人走了,你我还要面对眼下的局面。关东军的主力虽然已经覆灭,但后面还有几万人在往朝鲜这边撤。我留下来和你一起指挥后续部队撤退,能多带一个人回来就多带一个。”
山田乙三转过头看着江对岸那片正在被秋风吹拂的满洲群山,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含着说不清的苦涩与无奈:“没想到七十万关东军,竟然在短短九个月内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我山田乙三愧对帝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