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烬念来收咸草的时候，晨光还只是在琉璃海的尽头浮着一线薄薄的银边。
她没打招呼，也没有带任何器物，只是径直走到矮栏边，在那丛青灰色的草簇前蹲了下来。她俯身的动作很轻，指尖沿着靠近根土的茎秆底部缓缓探入，捏住了一根草茎的末端，微微侧转，然后极稳地一扯——整根草茎便从根部分离出来，断口齐整，没有一丝撕裂。她将那根草茎放在膝头铺开的青衫前襟上，随即去拔第二根，动作利落而从容，仿佛做过无数次。
纳兰凝是被院外细碎的草叶摩擦声吵醒的。她推开木门时，正看见烬念膝头已经堆了小小一摞青灰色的草茎，茎秆表面泛着晨露与银蓝色绒毛交织出的微光，在初照的日色里显得格外鲜润。烬念没有抬头看她，手中的动作也未停，只淡淡道了一句：“收早了半日，不过也够用。”
纳兰凝没有打扰她，端着茶盏靠在门框边看着。烬念将最后一根草茎拔出后，弯腰把那些茎秆拢了拢，抱起来走到矮栏旁的小几上放下，然后转身看向她：“有干净的器皿吗？煮汤用。”
纳兰凝放下茶盏进了一趟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源土烧成的小瓮，瓮壁薄而匀，外层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泽。那是叶观前几日随手捏的，原本打算用来存琼浆，还没用过。烬念接过小瓮看了看，没有评价，只把它放在几上，然后低头处理那些咸草茎秆。她用指尖掐去每根茎秆末端的枯尖，再将草叶撕成宽窄相近的细条，放入瓮中。动作安静而有条理，像在做一件她独自做了很久、久到不需要思考的事。
纳兰凝在一旁看着，没有再出声。叶观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边，与她并肩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从她身后走过去，在院子里那棵果树下盘膝坐下，仿佛只是来晒太阳的。
烬念处理完所有草茎后，将小瓮端起来，掌心微光一催，一缕极淡的青色火焰便从瓮底缓缓升起，不烈不燥，恰好将瓮壁烘至温手。她又往瓮中注入了少许源初气息凝结的清露，清露入瓮的瞬间，与草茎中析出的汁液相融，变成一汪碧莹莹的浅汤，汤面浮着极细碎的银蓝色绒屑，如同初春湖面上未化的碎冰。
咸香便是这时候飘出来的。极轻、极淡，却不散不消，像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贴着海面缓缓铺开，掠过果树的枝叶、掠过雏形们休憩的角落、掠过矮栏边沿的浅土，一直渗到屋舍门前。剑心初明第一个从果树枝杈间探出头来，剑身微微竖起，发出一声带着好奇的短促嗡鸣。丹心如镜从海面上飘过来，悬在矮栏上方，丹核轻轻转动，仿佛在分辨这道气息的构成。符文雏形甚至飞到瓮口上方转了一圈，然后用光芒拼了一行字：“好香。”
烬念没有理会这些围观的小家伙，只是用一根细长的草茎轻轻搅动瓮中的汤液，让那些草叶的汁水更充分地溶入清露之中。她搅动的速度极慢，每搅一圈便停顿片刻，仿佛在等待汤液回应她的节奏。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碧莹莹的浅汤渐渐变得浓稠，汤面泛起一层温润的油脂般的光泽，咸香也变得更加醇厚，带着一种类似海风与青苔混合后的余韵。
她将草茎抽出来，把瓮端离火口，搁在几上晾了一小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两枚极小的、不知何时备好的陶碗，碗口只有掌心大小，釉色浅灰。她将那碧色的咸汤分别斟入两只碗里，浅浅的，刚好没过碗底。然后她端起一碗，隔着矮栏递向纳兰凝：“尝尝。”
纳兰凝接过来的时候，碗壁还带着微烫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碗中那汪碧莹莹的汤液，没有犹豫，轻轻抿了一口。
咸味。不是凡间食盐那种尖锐的咸，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回甘的咸，仿佛将海风与初春的草木一起煮进了水里，在舌尖缓缓化开。那咸味落进喉咙之后，整副脏腑都暖了起来，像有人在她胸腔深处点了一盏小灯。
她抬起头看着烬念，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喝。”
烬念没有回话，只是端起第二碗汤，自己低头抿了一口。她的眉间微微松开一丝，仿佛确认了什么之后放下了心，然后将碗搁回几上，姿态比之前松弛了几分，像在自家灶台上试过咸淡后心满意足的主厨。
叶观这时从果树下站起来，走到几旁，垂眸看了看那两碗汤，又看了看烬念和纳兰凝。他没有开口要尝，只是伸手把小瓮端起来掂了掂：“还有这么多，给雏形们也分点？”
烬念看了他一眼：“淡了。再加一撮茎秆碎末，煮开才行。”
叶观便真的把瓮放回去，倚在矮栏边，等烬念重新添了草末、又煮了一轮，给每只雏形分了一小杯。剑心初明喝完一杯又凑过来要第二杯，被烬念用草茎轻轻拨开：“喝多了会积气。”
于是剑心初明就规规矩矩地飘回果树上去了。它在树杈间落定后，剑身微微晃了晃，像是打了个饱嗝。
纳兰凝看着这一幕，端着那半碗没喝完的咸汤，靠在门框边慢慢喝着。咸香从碗沿袅袅升起，与屋檐下风吟雏形带起的细碎气流缠绕在一起，穿过院子里的树荫与矮栏上的光符，拂过那丛刚被收割过的咸草根部——那里，新生的侧芽已经冒出了极细的青尖，正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舒展。烬念将小瓮收起来时，顺手从那一丛咸草根旁捻起一小撮源土，在手心揉了揉，又轻轻洒了回去。
她没有说什么，但那动作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珍惜，像是在为一件她亲手照料、并终于确认会长久生长的事物，做一个小小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