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兵力不如对面,不可能在长达上百里的战线上处处安营,所以十万大军便一分为二,以南北两处要害为支点安营扎寨。
项天穹与范攸各领一军,项天穹在南,范攸在北,平日里靠快马往来传递军情,但今天倒是稀奇,项天穹连夜赶到了北大营。
军帐内灯火通明,在场几员悍将的目光都落在主位那位老瞎子身上。
范攸的身形佝偻如老松盘根,一袭灰色麻袍洗得发白,却无半分褶皱。
满头银发以木簪束起,面容清癯如刀削斧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双盲眼也看不出是睁还是闭,眼睑微微颤动。
身前矮几上摊着地图,烛火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道道沟壑般的皱纹便愈发深邃,像是藏着千军万马的沟谷。
别看老人双目失明,却仿佛比谁都看得清楚,似已将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帐中诸将屏息凝神,无人出声。
若是放在一年多以前,想要让这群骄兵悍将听一个老瞎子的话,他们定然嗤之以鼻。
可一年多来,范攸用一场场胜仗、一次次捷报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用兵之绝妙哪怕军中老将都心服口服。
他没有官身,可项天穹说过,见范攸如见自己,可不凭虎符调兵,谁敢抗命立斩不赦!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为什么?
因为范攸乃大楚国皇长孙的仲父!
项天穹率先开口:
“仲父,诸位将军,经过斥候近一个月的密集侦查,咱们发现了两处地点可能是敌军粮仓所在:
一个是北线的梧城、一个是南线的泉城。
这两个地方每日都有车队进进出出,虽然马车上都盖着篷布,但应该可以推断里面装的是粮食,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车队规模。”
正如项图所猜测的那样,他们果然在打粮草的主意,斥候四处游弋就是为了寻找粮仓所在。
“梧城、泉城?这两个地方距离颇远啊。”
坐在侧边的粗狂汉子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他便是项天穹麾下的头号悍将、自幼长在东宫的孤儿:
龙枭。
现如今的他已经是紫云龙骑主帅!
范攸掌军以后,以当初太子留下的八千精骑为班底打造了紫云龙骑,扩军至两万,清一色的江东子弟和东宫死士,对项天穹绝对忠诚。
历次大战紫云龙骑皆充当先锋的角色,百战百胜,杀得敌军闻风丧胆,已经是大楚境内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卒。
龙枭的眼眸在地图上转来转去:
“也不知道晋军到底将粮草藏在了哪里,又或者这两地都是粮仓所在?”
晋军便是指对面的四王联军,因为项图受封晋王,就称呼他们为晋军。
项天穹走到地图前抬手点了点梧城的位置:
“梧城那边斥候探得清楚,每日进出的粮车不下两百辆,押运的兵马也多,城头旌旗密布,防守极为严密。而且车队入城后便再不见出来,显然是卸粮入库,而非过境转运。
其次,斥候抓了几个舌头,都是些参与送粮的民夫,都说城内的粮仓堆积如山,少说得有十几万石。”
他的手指又移到泉城:
“泉城也有车队进出,但规模小得多,每日不过五六十辆,若真是囤积重粮之地,这个数量似乎少了点。“
帐中诸将纷纷点头,龙枭更是直接道:
“这么说梧城才是敌军真正的粮仓?泉城莫不是个幌子?”
项天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主位上的范攸。老人依旧微凝双眸,枯瘦的手指微微一顿,似乎示意项天穹接着说下去。
项天穹便继续道:
“我起初也这般想,但斥候又探得一事,泉城近半月来突然增兵,城外添了许多新垒,夜间火把通明,分明是重兵把守的架势。若只是幌子,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依我看,梧城囤积的粮草必然极多,这一点毋庸置疑。
至于泉城到底是另一处粮仓,还是敌军为了保护梧城的安全故布疑阵,眼下还不好说。”
“妈的,晋军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众将的眉头齐齐皱了起来,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猜不透也搞不懂。
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范攸,他们已经习惯了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听老人的。
范攸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梧城,是粮仓。”
一直沉默不语的雪苍澜雪老大人疑惑道:
“先生如此笃定?”
“道理很简单,梧城的地形更好。”
范攸苍老的手掌搭在拐杖上,声音不疾不徐:
“梧城三面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我是项图,要囤积数十万石军粮必然选这样的地方,只需一支精锐扼守便可保证粮仓的安全。
你们再细看,别看梧城地处群山之中,实则只要出了山口便可四通八达的通向晋军各营,位置十分便捷、方便往来运输。”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就像是能看得见地图:
“再看泉城,地处平原,四面通达,虽然增兵设垒,但真要守起来需得四面布防,耗费兵力怕是要数倍于梧城。
泉城有没有粮草无法确定,但若是两者选其一,必是梧城!”
帐中寂静,烛火摇曳。
众人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觉得老人分析的很有道理,果然还是范攸老辣啊,一语中的!
“那咱们还等什么,立刻发兵梧城!”
项天穹已经亢奋起来,摩拳擦掌:
“从情报来看,此地起码有十几万石军粮,正好可以解决我军粮草所需,咱们一鼓作气拿下此地!”
“没错,没粮咋了?咱们抢他娘的!”
龙枭也站出来附和道:“那四位藩王财大气粗,抢点粮食他们不在乎!”
“哈哈。”
众将哄笑出声,反正抢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能得手,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咳咳。”
唯有最谨慎的雪苍澜老大人轻声道:
“殿下,范先生,咱们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梧城地势如此凶险,而且必驻有重兵,轻易出击妥当吗?”
范攸摇摇头:
“雪大人,军中后勤的情况你也明白,抢粮之举势在必行。”
雪苍澜苦笑一声,只好不再吭声。
江东不过六州之地,为了支撑十万大军征战基本上已经掏空了家底,只能从其他地方筹措粮草,但还是远远不够。
要不了半个月,军中就得断粮,所以他们才派斥候前出,侦查敌方粮草所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哈哈哈,那就这么定了!”
项天穹大笑一声:
“明天我带紫云龙骑走一趟,一天去一天回,咱们速战速决!”
“不行。”
范攸却突然摇摇头:
“殿下还是去南大营坐镇,此次老夫亲自带兵走一趟!”
“啊,仲父要亲自去?”
项天穹愕然:
“不妥吧?这种苦差事我来就好。”
“此次抢粮关系重大,我得去前沿盯着。”
范攸乐呵一笑,似乎很轻松:
“我这把老骨头总得动弹动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