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对着小小的雪坟静静站了许久,风雪落满肩头,最后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言语。
悲伤沉在心底,不必高声哭诉。
走大岭,吃车帮这碗饭的,也都从刚一入行时就做好了准备。
山里从来不缺无常,雪崩、猛兽、寒潮、陷坑、歹人,哪一样都能把人的命留在雪原上。
只是道理归道理,真轮到自家弟兄埋在这里,心口那块地方,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一行人循着来路,脚步放得极轻,原路折返回雪窝。
接下来两天,众人依旧蛰伏在低矮的雪窝之中,耐心等候雪层变化。
白日里阳光扫过山梁,夜里寒流再浸漫山林,先前那层凶险松散的粉雪,慢慢凝在一起,冻成一层坚硬密实的雪壳。
老陈的汤药也从未间断。
经过了这两天的休养,江掌包气色缓上来不少,已经不用整日躺着,只是体力尚虚,走不快。
老周和栓子手脚的麻木感褪去大半,能帮着整理捆索、分拣干粮。
窝中依旧安静,偶尔响起柴火噼啪、木碗碰撞的轻响,没人刻意提起宝柱。
可等有人路过那片松林时,目光都会顿上一顿。
车队几位管事,此时也聚集在了一起,开始商议重要事宜。
只是在会议开始之前,江掌包率领几位管事,齐刷刷朝着金戈抱拳行礼。
“金爷,这一趟若是没有你,咱们这一队人,怕是都得遭殃。救命之恩,车帮上下,记在心里。”
一旁的老吴、老林跟着垂首,抱拳不动。
“不错,多亏金爷几番出手,咱们车帮才能保全,这份情,我们弟兄不敢忘。”
金戈微微侧身,抬手虚托,没有坦然受下这一重礼,神色淡然。
“诸位不必多礼。同在大岭行路,遇上危难搭把手,理所应当。”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不张扬。
“只是有些事情,我也无能为力,还得大伙儿包涵。”
“金爷客气了。”
江掌包缓缓放下双手,眼底还藏着一丝沉重。
“山里的命,本就由天不由人。能保住剩下这些弟兄,已经是万幸。今日咱们聚在这里,一是谢恩,二是要合计后面的路。”
话音一落,队医老陈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咱们在这地方耽误了不少天,眼下我带的药材也不多了,要是再不启程,没有汤药续着,二顺的病情说不准还要反复。”
这话一出,围坐的几人神色又沉了几分。
边上的老吴神色一怔,迟疑片刻,接着述说道。
“车队的口粮我也让人盘点过了,原本计划十天的路程,没承想在这儿会遇到雪灾。”
“好在口粮之前就多带了一些,只是再这样下去,路上怕是会断粮。”
老林皱了皱眉,跟着接过话茬,继续说道。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大伙儿都想着赶快结束这趟活,好回家团圆。谁料到卡在大岭里头,雪崩一拦,日子一拖再拖,不少伙计心里头早就惦记家里了。”
江掌包沉默着,眉眼低垂思索了一会儿,抬头望向了一旁的老梁。
“老梁,外面天气你也瞧了好几天了,雪壳子现在车队能过吗?”
观山太保老梁闻声,转头看了看山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走是能走,不过不是所有路都能走,一些背坡地方,积雪不化,看着硬,一踩就塌。要走也只能走阳坡和山梁,那些地方冻得结实。”
江掌包微微颔首,目光接着投向山眼老吴。
“老吴,大雪把咱们之前常走的道都覆盖住,现在还能找到原来的山道吗?”
山眼老吴眯起眼,望向茫茫一片的雪原,抬手在半空比划着山势走向,脸上没有十足的把握。
“原先的老路有记号,是早年刻在树干上的刀痕,可这场暴雪太厚,大半标记都给埋严实了,不少松树枝丫被雪压断,原先认路的地标也乱了。”
他顿了顿,呼出一大团白雾,继续说道。
“若是慢慢寻,勉强能摸回老路。但具体要耗费多少天,这个我也说不准,除非咱们走回头路,从之前发现的林区界桩那里不改道。”
几句话落下来,围坐几人都安静了,难题摆在眼前。
想快,就要闯险坡。
求稳,就得绕远路,耗药耗粮,弟兄们盼着回家过年的心思也要落空。
江掌包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金戈身上。
“金爷,两条路子,你怎么看?”
金戈望向连绵起伏的大岭山梁,眉头拧成一团,却突然换了个话题。
“把头,你们原先路线是啥样的?途中都经过哪些地方?”
江掌包听了,也不犹豫,直接捡起一根树枝,在雪窝子的地面就画了起来。
“咱们车队是从图们江会车站山坳出发,先沿嘎呀河支沟上行,过老松岭前山坳,奔鹿道大岭。”
树枝在雪上顿了顿,划出一道横亘的粗棱。
“翻过这道大岭,到骏马分水岭岗,这儿有岔口,往东北下沟四十里是八面通。那里就是金爷要去的地方,不过咱们一般不走那边。”
“咱们一般从这岔口顺着岗脊往西北,进沟,再一路抵金锅潭,就是之前说的那道 U 型江湾。之后沿江边古道走,过宁安东南外沟,最后进牡丹江城外的货栈。”
金戈盯着雪面上歪扭的线条,目光先落在鹿道大岭的位置,又移向东北那道通往八面通的岔线,沉声开口。
“也就是说,咱们这刚起步,就被困在了山里?”
江掌包握着树枝的手微微一顿,呼出的白雾在他面前散开。
“没错。咱们这距离会车站的山坳,顶多也就一天半的路程。”
“走回头路那是不可能的。”
金戈指尖轻轻点了点雪地上的地图,神色凝重。
“走回去,咱们这一趟不是白折腾了吗?要我说,咱们也不走嘎呀河,这暴雪天气,河沟积雪都塞满了,咱们直奔你说的老松岭前山坳,这样还能多省些时间。”
话刚说出口,一旁的老吴顿时担忧地回应道。
“不是金爷,因为那处界桩,咱本来就没走旧道。现在直奔老松岭,这路怕是更不好走,很多地方都没走过,路上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