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车队都陷入一片悲伤之中。
大岭的寒风没有歇口气,整日裹着白茫茫的雪沫在松林间盘旋呼啸,天色总是灰蒙蒙的,不见晴光。
雪窝成了众人临时的落脚处,狭窄密闭,松柴烧出来的烟气淡淡弥漫在里面,混着草药的苦腥。
没人再有说笑的心思,往日跑山道时伙计之间打趣吆喝的声响,彻底销声匿迹。
宝柱的遗体就安放在雪窝侧边,厚厚毡皮裹得严实,每日都有伙计悄悄过去,往旁边添上积雪挡风。
江掌包虽然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可身子依旧虚弱,大半时候都静静躺着,很少开口。
只要一睁眼,目光就会不自觉飘向雪窝子外侧,沉默许久,喉头不住滚动。
老周和栓子恢复得要快些,只是遭此一难,夜里时常还是会发出低低的呻吟。
老陈守着几个伤员,汤药一轮轮熬,柴火噼啪的声响,成了雪窝里最常听见的动静。
车队的大局,也由副把头老吴接管。
虽然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按时分派值守、收集枯柴、照看骡马。
每隔一段时间便去检查雪窝的雪墙,补上新雪加固通气孔,提防雪壁塌落、烟气积在窝内闷到人。
可私下里,他也会独自走到岩檐边上,静静站上片刻。
埋在雪堆中的两匹马,也早就让伙计们给救出,就连之前慌忙逃窜的两匹,也被人在附近给发现牵了回来。
这天一早,风势稍稍缓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淡弱的日光斜斜落下来。
外出的伙计刚一走出雪窝子,顿时惊呼的叫出声。
“把头,你们快看。”
众人闻声,纷纷挣扎着往外探头。
就连靠着雪墙静养的江掌包,也强撑着坐了起来,从人缝中向外张望。
只见山林之中,表层积雪松散如细糖粉,风一吹,便如烟絮一般轻轻飘起,落在松枝上。
老梁脚步猛地顿住,脸色一下子绷紧,低声提醒。
“把头,金爷,是粉雪!这东西最悬,看着轻,底下的雪层根本托不住,很容易发生新的雪崩。”
金戈抬眼扫过整条山梁,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松林与缓坡,警惕地感知整片山体雪层的动静。
“看来还得再耽误几天,至少也要等太阳把粉雪晒化,咱们才能继续上路。”
江掌包闻言,眼神跟着沉了沉。
他心里头压着两件事,一件是惦记着入土的宝柱,一件是整支车队还困在这片大岭雪原里,前路遥遥。
“还要等?”
他沙哑开口,气息还虚着。
“咱们这趟活,可耽误不少时辰了,再耗几日……”
“我们晓得难处。”
老梁打断自家把头的话茬,转头看向他,语气沉稳。
“可粉雪在山梁上悬着,咱们贸然动身,一队人踩上去,震动一传,雪崩说来就来。到时候不止伤员扛不住,咱们所有人,都要陪在这里。”
老林在一旁跟着点头,眉头紧锁。
“跑山的老规矩,遇上粉雪封坡,就得原地蛰伏,这险不能赌,急也没法子。”
老吴当即分派下去,声音压得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有粉雪,就说明这气温还得往下降,大伙到附近多准备点柴火,防止再有人冻伤。”
伙计们默默应下,不再多言,各自散开忙活。
掌包靠着雪墙,望向远处松涛起伏的山梁,又瞥了一眼宝柱所在方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
他也知道这粉雪的危险性,可心中的愧疚与失落,沉甸甸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可他更想现在就把宝柱送到一处安稳地方入土,不想让这个跟着自己跑山讨活的弟兄,一直孤零零裹在毡皮里,挨这无休无止的大岭寒风。
只是山梁上那层轻飘飘的粉雪摆在眼前,震动稍大些,整面坡的积雪就会顺势翻涌而下。
金戈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看对方嘴唇反复翕动,终究把话咽回去,缓步走过来,在其身侧蹲下。
“我知道你在想啥。”
他声音放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想送宝柱走,心里放不下。”
江掌包猛地抬眼,眼底的酸涩再也藏不住,沙哑着嗓子。
“金爷,我怕再拖几天,天气再一变,连这点机会都没了。”
“不会。”
金戈摇了摇头,抬眼望向窝口飘进来的粉雪。
“咱们不远处的松林里,有处青石洼,几棵老红松根系扎得深,坡势平缓,是这片山林里难得安稳的地方。”
江掌包听着,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却疑惑的追问起来。
“这能行?”
“能行!”
金戈微微颔首,目光与其对视一眼,充满了郑重。
“早一点安置妥当,也免得风雪反复,伤了他。”
江掌包眼底掠过一丝感激,轻轻点了点头。
“我跟着去。”
他撑着雪墙,想要起身。
“你身子虚,量力而行。”
金戈见状,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不用你挖土,到地方站着送他最后一程就好。老梁带上两个稳当的伙计,拿小锹。剩下的人,暂时就别靠近了。”
老梁闻声,点了四个力气稳当的伙计,由两人托着裹在厚毡里的宝柱,其余人带上小锹、松枝。
一行人依次走出雪窝。
一路避开向阳的陡坡,绕了小半里松林,方才寻到那处地方。
“就这里。”
金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上方山体。
“此地背山避风,红松相伴,日后春暖雪化,也不会被雨水冲走。”
伙计们缓缓将宝柱平放在雪地上,拿起小铁锹,一点点刨开表层粉雪,再往下挖冻硬的土层。
冻土夹着碎石,挖起来格外费劲,几个人轮换,才挖出一个像样的冻土坑。
江掌包站在一旁,靠着松树稳住摇晃的身子,目光落在那一张盖着人的旧毡皮上,眼眶慢慢发红。
就见几人托住毡布,稳稳将宝柱放进去。
老梁取出带来的松枝,轻轻铺在他身上,再一捧捧填上冻土与积雪。
坟堆不大,简简单单,只在坟前插了一截削平的松木枝,算作记号。
江掌包往前挪了两步,对着小小的坟包,低声开口。
“宝柱,是我对不住你。大岭路险,是我没能把你安全带回去。你安心在这儿歇着,等我们出山,日后但凡有机会,我一定再回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