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公孙胜,已是三更天。
张清独自立在厅堂之内,今日胸中憋了许久的一口恶气,此刻说不清是松还是紧。
老母已然平安脱险,压在心口最重的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可自己一旦举事反出官府,踏出这一步,大宋朝堂之上,便再也没有自己回头之路。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那枚清心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神骤然一凛。
“好个歹毒的韩敦礼,心肠竟狠到这般地步!
居然给我服下这般歹毒的毒药!”
突然,他耳畔又想起公孙胜今晚所言:
“都监身上此毒,贫道这枚清心丹只能暂且压住毒势。
待到都监上了梁山,请安神医出手,方能连根拔除。”
念及此处,他暗暗咬牙。
“韩敦礼、高俅,你们既然无情在先,休怪我张清不义在后!
待我归了梁山,定要取这两个狗官首级,献与花寨主!”
恍惚间,他又想起年少之时,乡下小院,自己在院中练武,母亲舍不得点油灯,就趁着月光低头为他缝补衣裳的光景。
自己父亲早亡,母亲日夜辛苦,一手将他拉扯长大。
自己戎马半生,竟不曾让她享过半分清闲。
如今老母虽是脱离险地,可他一旦举事,从此便落了贼寇的名分,母子二人免不了要辗转奔波,颠沛流离。
心头一阵酸楚,旋即他狠狠攥紧拳头:
“就算往后流离,也好过将老母留在韩敦礼那虎狼巢穴,日日悬着一颗心,任贼人拿捏胁迫好!”
丁得孙、龚旺和皇甫端还守在厅外闲谈梁山上的趣事。
见他出来,三人齐齐站起。
张清压低声音道:“三位兄弟,有些事,咱们去厅里细说。”
四人回到厅中,掩上门,张清才道:
“三位兄弟,刚才公孙先生的主意,是让咱们借出征之名,把五千兵马带出城去,半路上再反。
只有这样看来是唯一稳妥的法子。”
丁得孙、龚旺对视一眼,二人都缓缓点头。
张清续道:“只是咱们五千兵马里头,韩敦礼那老狗必安了耳目。
这几日,咱们须得借着操练、点卯,把那些吃里扒外的细作,一个个剔出来。”
丁得孙一拍胸脯:“哥哥放心,俺这几日暗中盘查,保管把那些不知死活的奸细揪个干净!”
龚旺接口道:“哥哥,城门口、哨所那些老卒,都是跟咱们出生入死的,断不会反水。
要紧的是这两年,那几个韩敦礼新拨来的虞侯、巡检使和指挥使,俺先让麾下兄弟盯着他们。”
张清点头,把诸般关节一一交代下去,又叮嘱道:“此事只可咱们兄弟四人心知,连一些亲近的弟兄,也只当是咱们要整顿军纪,莫教走漏了半点风声。”
张清见丁得孙、龚旺二人应下,转头看向皇甫端,对二人叮嘱道:
“二位兄弟先前既已应允,随我同投梁山。
这几日皇甫兄弟在此,你们便多向他请教山寨各项规矩。
切莫等到上了梁山,因不知法度,无意间触犯寨中禁令!”
说完之后,眼睛死死盯着东平府方向。
后面几日,张清照旧每日升帐点卯,操练士卒,与往常一般无二。
韩敦礼安插在军中的耳目回来,将张清近日动静一一禀报。
韩敦礼听罢,一声冷笑:
“哼!
本官原以为张清是硬骨头,不料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看来高太尉所赐的毒药果然厉害。
日后若有机缘,定要多与太尉亲近,好生打听这毒药。
待本官往后高升,手下官吏但凡有不肯顺从的,只消一碗牵机慢毒下去,还有谁人敢违逆本官!”
随即他又对那耳目吩咐道:
“你继续暗中盯紧张清。
若是每日只是这般寻常点卯操练,不必时时来报。退下吧!”
在韩敦礼眼里,张清依旧是那个俯首帖耳、一心守城的张都监。
……
这一日,张清坐在堂上,目光扫过帐下一张张面孔,有些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卒,有些是这两年走韩敦礼关系过来的中下层军官。
通过这几日,三人留心观察,张清已经大概知晓这些人中,哪些可用,哪些可疑。
正思索间,一名公差骑马赶到,递上一封韩太守的请帖,着张清明日过府议事。
张清接过帖子,指尖轻轻一捻,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咯噔一下。
他心中暗道:这老狗这般急着寻我,莫不是高俅大军到了,要催我去当先锋?
他心里转了几转,面上却笑道:“烦请回禀相公,本都监明日定当亲往拜见。”
公差去了,张清捏着那帖子,回身望着堂下众军汉,心里暗忖:
这东昌城的棋,到了该落子的时候了。
他望着堂外操练的兵马,忍不住冷笑一声,暗道:
等我带兵出了城,韩敦礼,你这狗官便会知道,什么叫作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晚,此前潜往东平府面见花荣的皇甫端,悄无声息潜入都监府。
他关好房门,压低声音禀道:
“哥哥,梁山那边已有安排。
花荣哥哥已下令秦总管统领马军第一营的兄弟,埋伏在东昌城西十五里处等候接应。
只待哥哥城头三盏红灯为号,秦总管便即刻率领马军第一营弟兄,火速赶来!”
张清眼中精光一闪,又沉声道:
“皇甫兄弟,梁山肯如此厚待,我张清记下了。
只是咱们反出的时辰,须得掐准——若早,韩敦礼这厮必有防备;若晚,他与高俅大军一合围,咱们五千人便插翅难飞。”
皇甫端道:“哥哥说得极是。
李助军师早已为咱们定下时机,教咱们等候高俅大军抵达东昌府,待韩敦礼那老贼催哥哥整军出城,前去迎候高俅之时,便动手举事。
到那时候,哥哥领本部兵马先行,名正言顺离开城池,行至半路再举事反戈,保管叫那老狗追赶不及!”
张清听了,又细想了一遍这计的关节,点头道:
“好。李军师大才,若是到时候韩敦礼那厮要同我们一起去迎接高俅,那我就将他一起带上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