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酿的后劲在这个拥抱结束后,终于彻底接管了这两个人的大脑。
周毅结账的时候,把老板递过来的找零硬生生塞进了旁边一个用来装饰的青花瓷花瓶里,嘴里还念叨着“存钱罐真别致”。
Scope则是一手提着那把仿制的绣春刀,一手死死拽着周毅的后衣领。
两人是怎么走回“红尘客栈”的,周毅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完全没有这段录像,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平底锅连敲了一百下,嗡嗡作响。
周毅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聚焦了足足半分钟。
入眼的是雕花木床的承尘,上面刻着龙凤呈祥。
然后,他感觉到胸口压着一座大山。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物理压迫。
周毅艰难地低下头。
Scope那颗金灿灿的脑袋正死死地抵在他的胸口,大长腿横跨过他的腰把他缠得严严实实。
最要命的是,这老外腰间的金属革带正硌在周毅的肋骨上。
而周毅自己,也还套着那件月白色的书生袍,扇子不知道掉哪去了。
“卧槽......”周毅倒吸了一口凉气,试图把Scope的腿推下去,“兄弟,醒醒,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Scope哼唧了一声,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外国梦话。
周毅绝望地看着天花板。
两人在客栈的那张硬板床上硬生生纠缠到了日上三竿。
起床的时候,两人互相帮忙解那些繁琐的古装带子,因为宿醉手抖,解了半个小时才把对方从衣服的封印里解救出来。
退房,还衣服,坐高铁回云州。
经过了这趟古镇之旅,周毅和Scope的革命友谊得到了质的飞跃。
如果说以前他们只是互相照顾的队友,那么现在,他们成了基地里公认的“连体婴”。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这种“连体”状态发展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每次吃饭,周毅端着盘子坐下,不到三秒钟,Scope绝对会端着盘子出现在他对面或者旁边。
甚至连去厕所,两人都能结伴同行。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在对方身上装了GpS定位系统?”东明有一次看着两人同时从洗手间出来,忍不住吐槽,“上个厕所都要组队,你们是小学生吗?”
“这叫兄弟间的磁场共振。”周毅甩了甩手上的水,随手在Scope的衣服下摆上擦了两下。
Scope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手,用纸。衣服,不吸水。”
东明看着这一幕:“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随着两人形影不离,周毅肩负起的“中文教学”任务也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
只是,这个进展的方向,似乎有点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Scope的中文词汇量急剧增加,但他学到的,全都是周毅那种充满了北方糙汉气息和网络热梗的词汇。
夏天,YS.A进行了一场日常的娱乐直播。
Scope第一次单独开启了直播间的摄像头。
成千上万的粉丝涌入直播间,期待着这位金发碧眼的混血大帅哥能用带着磁性的声音跟他们打招呼。
屏幕里,Scope穿着队服,金色的卷发打理得十分清爽,他凑近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回事,老铁们!”
一声中气十足,字正腔圆,甚至还带着点北方大碴子味的开场白,在直播间里炸响。
弹幕瞬间出现了长达三秒的真空期。
紧接着,弹幕疯了。
【??????】
【我耳朵瞎了还是眼睛聋了?刚才那句老铁们是谁喊的?】
【救命!这帅绝人寰的脸配上这句台词,太割裂了!】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把老外的语言中枢还给他!】
【啊啊啊啊啊,哑巴新郎】
Scope看着弹幕上密密麻麻的问号,以为自己发音不标准,于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周毅求助。
“周,我说错了吗?”Scope用标准的普通话问,“老铁们,不是好朋友的意思吗?”
周毅在镜头外面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没错没错!说得非常标准!继续保持!”
得到了周毅的肯定,Scope信心大增,转回镜头,继续他的直播首秀。
那场直播,成为了电竞圈的名场面。
当Scope在游戏里一枪狙掉对面探头的敌人时,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冷酷地保持沉默,而是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句:“哎哟我去!这枪法,绝绝子!”
当队友走位失误被击杀时,他会眉头紧锁,在公屏打字:【大兄弟,你这波操作属实是有点拉胯了。】
【这哪是老外啊,这分明是个披着老外皮的东北大汉!】
【周毅!你还我那个高冷帅气的Scope!】
【近朱者赤,近周毅者变沙雕。】
谢无争和林锋当时正坐在隔壁一队训练室里看录像。
林锋的手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正好播放着Scope那句字正腔圆的“老铁们”,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谢无争。
“这就是你当初说的,让他融入环境?”林锋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嘲笑。
谢无争面不改色:“至少,他现在交流完全没有障碍了。”
“交流是没障碍了,就是听着让人想打他。”林锋收回视线。
虽然口音和用词被带偏了,但Scope和周毅在赛场上的默契,却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作为游走位,周毅需要不断地在地图边缘试探,收集信息。
而Scope的狙击枪,永远架在周毅视野盲区的最后一道防线上。
他们之间甚至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
周毅往左侧滑步,Scope的准星就会自然地平移到右侧的过点。
周毅扔出一颗假烟雾弹,Scope就能在对方被骗出掩体的零点几秒内,扣动扳机。
除了比赛和训练,每逢休赛期,周毅这个“野生导游”的属性就会彻底爆发,他致力于向Scope展示国内大好河山的辽阔与壮美。
冬天。
“这破天,冷得魔法攻击一样。”周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兄弟,你想不想看真正的雪?那种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的大雪!”
Scope正坐在桌前拼一个高达模型,闻言转过头,点了点头。
周毅站了起来:“走!我带你去东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说走就走。
收拾行李的时候,周毅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了两套加绒加厚的保暖内衣,也就是俗称的“秋裤”。
“穿上这个。”周毅指着那条极其没有版型的秋裤。
Scope捏起那条秋裤,满脸抗拒,他用两根手指拎着裤腰:“周,这太丑了。它没有形状。而且,我不怕冷,我的身体很强壮。”
作为一个习惯了冬天也只穿一条单裤的人,Scope对这种贴身且臃肿的衣物有着本能的排斥。
“强壮个屁!”周毅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东北的冷,是物理穿透加魔法穿透的双重打击!你不穿这个,到了那边你的腿就能直接当冰棍敲碎了!”
“我拒绝。”Scope将秋裤扔回床上,态度坚决,“为了时尚,我可以忍受寒冷。”
“行。”周毅冷笑一声,没有强求,默默地把秋裤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到时候你别哭着求我。”
飞机降落在东北国际机场。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
零下二十五度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子,像无数把小刀一样刮在脸上。
Scope只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单薄的羽绒服,刚一踏出机舱,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嘶。”
Scope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口凉气顺着气管一路结冰,冻得他连咳嗽都咳不出来,他那双引以为傲的大长腿,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频率之高,堪比缝纫机。
“时尚吗?兄弟?”周毅裹着长款羽绒服,里面穿着厚实的秋裤,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还有闲心停下来欣赏他瑟瑟发抖的英姿。
Scope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他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中文都说不出来了。
“周......周......”Scope牙齿打架,“救......命......”
“现在知道谁是真理了吧?”周毅得意洋洋地从背包里掏出那条被Scope嫌弃的秋裤,“赶紧去洗手间换上!不穿上别跟着我走!”
十分钟后。
Scope穿着那条有些短的加绒秋裤,外面套着牛仔裤,虽然感觉腿部被束缚得像个圆规,但那种从皮肤表面传来的温暖,让他瞬间觉得这条丑陋的裤子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怎么样,秋裤才是人类之光吧?”周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中央大街到处都是充满了异国情调的俄式建筑,路面上铺着面包石,雪下得很大。
Scope兴奋得在雪地里直打转,他伸出舌头去接飘落的雪花,又抓起一把雪捏成团,直接砸在周毅的后背上。
“你大爷的!敢偷袭我!”周毅反手就是一个雪球砸回去。
两个一米八几、一米九的大男人,在中央大街上像两个小学生一样打起了雪仗。
打累了,两人在路边的一个摊位前停下。
摊位上摆着一个个冻得像黑石头一样的梨。
“老板,来两个冻梨。”周毅扫码付钱。
老板将两个硬邦邦的冻梨装进塑料袋,递给他们。
Scope拿着那个黑乎乎,硬得能砸死人的东西,满脸疑惑:“周,这是什么?石头吗?你要用这个打我?”
“这叫冻梨,吃的东西。”周毅咬了一小口,吸溜着里面的汁水,“得化一化再吃,不过我就喜欢这种带冰碴子的感觉。”
Scope将信将疑地举起冻梨,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冰凉,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甜美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哇哦!”Scope眼睛亮了,大口大口地吸吮着梨汁,“这个好!水果味!”
两人一边吃着冻梨,一边沿着中央大街往前走。
脚下的面包石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Scope那双长腿迈得极大,一手举着冻梨,另一只手还要去够旁边摊位上的冰糖葫芦。
“慢点吃,这玩意儿冰牙。”周毅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刚想提醒,就见Scope猛地捂住了额头。
“嘶。”Scope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倒吸着冷气,蓝眼睛里飙出了两滴生理性的眼泪,“周!我的脑子!我的脑子好像被冻住了!好痛!”
“冻脑袋了吧,让你吃那么快。”周毅伸手在他那头金灿灿的卷发上胡乱呼噜了一把,“缓一缓就好了,走,带你去冰雪大世界,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冬天。”
冰雪大世界里。
Scope站在那座号称全亚洲最长的冰滑梯下面,仰着脖子,看着那些从高处尖叫着滑下来的人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周,这个......看起来不安全。”Scope试图往后退,他对这种失重感有着本能的抗拒。
“来都来了!怕什么!”周毅一把拽住他羽绒服的后领子,硬生生地把他拖向了排队的阶梯,“这可是灵魂项目,不滑一次等于没来!”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两人终于站在了滑梯的顶端。
寒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雪圈。
“你坐前面,我坐后面抓着你。”周毅把雪圈一放,一脚跨了进去。
Scope别无选择,只能坐进前面的雪圈里,双手死死地抓着边缘的拉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准备好了吗?走你!”工作人员在后面猛地一推。
随着重力加速度的激增,Scope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冰雪大世界的夜空。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被扯得稀碎,那句标志性的字正腔圆的“哎哟我去”在冰道上回荡。
周毅在后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跟着滑一边扯着嗓子喊:“睁开眼睛!看风景!”
滑道转瞬即逝,雪圈冲入底部的缓冲雪堆,溅起漫天的白雪。
Scope从雪圈里连滚带爬地翻出来,直接平躺在雪地上。
“爽不爽?”周毅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靴子。
Scope缓了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看着高处的滑道:“周,我们,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