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低声议论,落在旁边贺赖艾头的耳朵里。
贺赖艾头见状,打马靠近三人,哈哈一笑,朗声说道:“我说你们三位,整日里就知道疑神疑鬼,胡思乱想!
陈贤王才来投效我妹夫不久,虽然立下大功被封为王,
但这封赏之事,下面有些军将一时未能改口,或者按照旧日习惯称呼,有什么好奇怪的?
再者说,他手里有我妹夫亲授的狼头大纛令箭,那是做不得假的!
如今那令箭就在我父亲那里保管着!
难不成,这大纛令箭还能是他偷来的不成?”
三个疑神疑鬼的胡酋,听了贺赖艾头这番解释,
都摸了摸怀里的契约文书,互看了一眼,这才收起疑虑。
却说李晓明在那边和巴特尔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打马回转,来到几个胡酋面前,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抱拳对几人说道:“诸位首领,大单于此刻就在城中。
陈某需先行一步,进城去面见大单于,详细禀报此番平城之行的经过,以及……诸位的功勋。”
乞伏敖一听,立刻仰起脖子,脸上露出不忿之色,瓮声瓮气地道:“哎哎哎!我说陈贤王!
这拓跋单于是不是也太小气了些?
我们哥几个好歹也是远道而来,为他拓跋家平定叛乱出了大力,流了血的!
也不说请我们进城喝碗酒,歇歇脚?
怎地?连城门都不让我们进?”
李晓明露出苦笑,摊手解释道:“乞伏首领言重了,并非单于小气,
实在是盛乐城刚经战火,城内屋舍有限,实难容纳诸位麾下这许多儿郎同时入城驻扎。
倘若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反为不美。
这样,还请几位首领,先率部在城外择地安营扎寨,稍事休息。
晚些时候,我必定派人出城,给诸位送上肥美的羊羔、醇香的美酒和充足的粮草,
让儿郎们好好享用一番,解解乏!”
贺赖艾头也赶忙出来打圆场,笑着对三个胡酋拱手道:“三位!莫要见怪!
我那妹夫刚刚打下城池,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
连我这做内兄的来了,他都未必能抽身出来相陪,何况是诸位?
且多些体谅,让陈贤王先进城,将咱们的功劳和辛苦,好好跟大单于说道说道,
该有的好处,断然是少不了的!”
斛律敦撇了撇嘴,冲着乞伏敖和日六延使了个眼色,语气有些酸溜溜地说道:“算了算了,老乞伏,你也别嚷嚷了。
那拓跋义律本就不像是个大方人。
他连自家亲戚来了都顾不上,又何况是我们这些外人?
咱们也不图他那口酒肉。
且让陈贤王先进城去,好好替咱们讨要‘安家费’才是正经!
只要东西到手,进不进城,又有何妨?”
乞伏敖和日六延闻言,皆是冷哼了一声,
虽然满心不痛快,但看看眼前戒备森严的盛乐城,再看看自己身后这些疲惫不堪的部众,
也只得悻悻地不再言语。
李晓明暗地里松了口气,冲几人打了个哈哈,抱拳道:“诸位深明大义,陈某感激不尽!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说罢,赶紧给库狄赤递了个眼色。
库狄赤会意,立刻传令,让自己麾下的三千多杂胡亲兵和收编的俘虏,迅速脱离联军大部队,
朝着盛乐城那洞开的城门,小跑着疾行而去。
马蹄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整齐的隆隆声响,很快便越过了护城土墙的木栅门,消失在高大的城门洞阴影之中。
且说李晓明和手下兵马,随着巴特尔顺利进城之后,
城外便只剩下了贺赖艾头的七千贺兰部骑兵,以及河西部、乞伏部、敕勒部那一万六千多胡骑。
三个胡酋及其部下,驻足在原地,伸长脖子望着那迅速关闭的城门,
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风尘仆仆的儿郎,以及城外空旷的原野,都不由得怅然若失。
贺赖艾头则悠然地骑在马上,看着李晓明一行人成功入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见三个胡酋还愣在那里,便打马过去,笑着问道:“三位首领,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不去寻个合适的地方扎营么?”
乞伏敖无奈地问道:“艾头将军,你看咱们将营地扎在何处合适,
离城太近,怕惹人猜忌;
离得太远,又不方便联络。
以你之见,咱们是……”
贺赖艾头却轻描淡写地说道:“哦,我们贺兰部就不在此地扎营了。
我们的人都在五原郡那边。
几位首领,你们请自便就是,挑个自己喜欢的地方安顿就好。”
说着,他朝三个目瞪口呆的胡酋随意地拱了拱手,便一声呼喝,
径直带领着自己麾下兵马,转向西面,头也不回地朝着五原郡的方向,扬长而去!
“哎?!艾头将军!你……”
乞伏敖盯着贺赖艾头迅速远去的背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一旁的日六延目睹此景,阴阳怪气地说道:“算了吧,老乞伏,别喊了!
人家是拓跋义律正儿八经的妻兄,嫡亲的亲戚!
五原郡以西的大片肥美草场领地,都划给他们贺兰部了!
人家那是回家!回自己的地盘!
咱们啊……就别在这儿痴心妄想了,自己找个地方凑合过夜吧!”
乞伏敖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愤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呸!谁他娘的稀罕住他们拓跋氏的破城!
待那姓陈的把我们应得的粮食牲口、金银布匹送出来,老子一刻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说着,他怒气冲冲地一挥手,带着麾下五六千乞伏部骑兵,朝着盛乐城南面空旷的草场行去,
准备找个有水源的地方落脚。
日六延和斛律敦对望一眼,也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憋屈,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走吧,老斛律,咱们也去南边,离老乞伏不远不近找个地方扎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日六延说道。
斛律敦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便各自领着本部人马,也朝着城南方向,在距离乞伏部营地大约十里左右的地方,分别寻址,开始安营扎扎寨。
旷野上,很快又升起了三处规模不小的胡人营盘,与远处巍然矗立的盛乐城,遥遥相对。
却说李晓明随巴特尔进得城来,便远远看见前方一队人正等候在那里。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沉稳,正是拓跋义律留守盛乐的心腹,嘟噜侯卫典。
卫典身后,跟着十几个百夫长,以及一些本地小吏。
李晓明看一众百夫长,俱是鲜卑胡人,而后面的一群小吏,则是汉人面孔居多。
料想那拓跋六修虽是暴戾之徒,却于用人之道并不含糊,也知道重用汉人。
见李晓明到来,卫典立刻迎上前,躬身行礼:“嘟噜侯卫典,恭迎大当户归来!”
他身后众人也齐齐躬身。
李晓明下马,快走几步上前,双手扶起卫典,笑道:“卫典,辛苦你了!
城中情形如何?一切可还安好?”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朝城中心走去。
卫典恭敬地说道:“那晚拓跋胥率军投降,姬阳出逃,不知所踪。
眼下大单于已按大当户您的计策,率军去取平城了,拓跋胥亦被带在身边。
城中仓廪府库,皆已查点清楚,军民也已安顿,
全城上下,大小属官皆已表态,效忠大单于。
这会已是太平无事了。”
李晓明高兴道:“这下好了,大单于总算在这西部站稳了脚跟,大展宏图之日不远矣!”
卫典心悦诚服地道:“咱们西部能有今天,多亏陈大当户在外操劳,
我与拓跋戈延几人商量过了,等大单于取了平城,我等必当联名,请大单于嘉奖大当户。”
李晓明闻言谦虚地摆手道:“看你说的,我哪有什么大功?
不过是一众将士用命于外,大单于运筹帷幄于内罢了。”
卫典又拱手道:“大当户不必过谦,
大单于临行前,曾特意交待,等您回来,这王城上下,俱都交由您来掌管。”
他说着,冲后面的一众史官一挥手,说道:“你们快来参见陈大当户,以后咱们都一样,唯大当户之命是从。”
后面的一众王城属官,皆都诚惶诚恐地过来,拜伏于地,
齐声道:“我等戴罪之员,但凭陈大当户驱使,绝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