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叛军如同奔涌的铁流,自西北而来,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震天动地的闷雷,敲打着参合口外的原野。
远远望去,旌旗猎猎,烟尘滚滚,足有五六千骑之多!
队列虽因急行略显松散,但骑兵个个甲胄齐全,马匹雄壮,却自有一股剽悍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李晓明趴在石缝边缘,双眼放光,心中又是紧张又是狂喜:“看这架势,绝对是盛乐城里的主力精锐了!
没想到那拓跋六修如此刚愎,竟将城里剩下的生力军,全调了出来。
这五六千人马一旦离开,盛乐城防必然空虚!
大单于此时趁机猛攻,城下又有几个胡酋堆好的土山……嘿嘿,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想到此处,他仿佛已看到了盛乐城头变换大旗的景象,心头一阵火热。
他屏住呼吸,将半张脸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远处黑压压移动的叛军人马,
想要从中辨认出那个暴戾而不可一世的身影——拓跋六修。
只等那厮进入峡谷,走到崖壁下方,他便一声令下,五百张强弓同时怒射!
任他是铁打的金刚,也得给我变成一只死刺猬!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预想般顺利。
那奔腾而来的叛军大队,在距离参合口峡谷北口尚有三里多地时,竟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数千骑兵,黑压压地屯在原野上,人马攒动,却不再前进。
“咦?怎么停了?”李晓明心头一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的叛军依旧踟蹰不前,不知在搞什么鬼。
这停顿,对于埋伏在崖壁上、心弦早已绷到极致的众人来说,简直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盟主,六修那崽子……到底到了没?进没进套啊?”
王吉猫在旁边一个更窄的石缝里,压低声音问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就是,磨蹭什么呢!急死人了!”沈宁也忍不住嘀咕。
李晓明自己也是心急如焚。
他死死盯着那片静止的叛军,喉咙里忍不住低低骂出声:“拓跋六修啊拓跋六修!
你既然敢为了个女人豁出老本、千里奔袭,如今到了地头,怎又缩头缩脑像个偷腥的老鼠?”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叛军大队之中,突然分出了十数骑轻装探马。
这些探马脱离了大队,小心翼翼地策马向前,直朝参合口峡谷奔来,显然是要入谷查探。
李晓明心头一跳,连忙将头缩回石缝深处,同时对周围做了个“噤声、藏好”的手势。
五百弓箭手连同王吉等人,立刻将身体死死贴在岩壁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得峡谷之中,蹄声由远及近,由北口进入,沿着谷道不紧不慢地向南口方向“哒哒”而去。
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那蹄声又从南口方向折返,由南向北,再次经过崖壁下方。
待蹄声彻底远去,李晓明才小心地,再次探头查看。
他看见那队探马已经回到了叛军大队之中,李晓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探马发现了什么破绽。
少顷,叛军果然又动了起来!
李晓明大喜,低声叫道:“来了来了!叛军来了!大伙儿做好准备,听我号令!”
王吉、沈宁、孙文宇等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弓。
然而,叛军向前移动了不到一里地,竟然又……停住了!
李晓明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坏了!莫非是外面的伏兵不够隐蔽,被那些探马看出了破绽?
这会距离尚远,若是惊跑了他,骑兵掉头便走,哪里还追得上?”
他越想越急,正忐忑不安时,却见叛军大队之中,一员将领挥动令旗,发出几声号令。
紧接着,数千骑兵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
队伍重新向前蠕动起来,速度逐渐加快,最终蹄声如雷,烟尘蔽日,直朝着参合口峡谷北口,汹涌冲来!
“终于来了!”李晓明长出一口气。
他瞪大眼睛,在奔驰的叛军前锋中急切地搜寻。
只见为首一人,骑着一匹异常高大神骏的枣红色战马,头戴一顶熠熠生辉的金冠,身披一件大红披风,威风凛凛,格外显眼夺目!
此人一马当先,正是拓跋六修的打扮!
李晓明激动得心中砰砰直跳,他紧紧盯着那一点越来越近的“红色”,心中默念:“快进来!快进来!”
眼看那“拓跋六修”一马当先,领着滚滚铁流,即将冲入峡谷北口之时,异变再生!
只见那“拓跋六修”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高大的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硬生生停在了谷口之外!
他自己则敏捷地拨马闪到路旁,挥动胳膊,朝着身后汹涌而来的大队骑兵连连比划,显然是在下令,让大军先行进入峡谷!
李晓明心中更喜!
暗道:“妙啊!你晚些进来最好!
我正担心你这厮走在最前面,一旦中箭落马,后军必然掉头奔逃。
如今你让大军先入,到时候先射倒了你,再一网打尽!”
果然,叛军大队骑兵毫无防备,一队接一队地涌入狭窄的峡谷入口,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偶尔的呼喝声在谷道中汇聚成一片嘈杂的轰鸣。
人数越来越多,逐渐填满了峡谷中段。
而那身穿醒目红袍的“拓跋六修”,却只带着大约两三百名精锐亲兵,勒马立于谷口之外,冷眼望着自己的大军不断涌入。
李晓明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心中暗自祈祷:“老天保佑,南口那边日六延可千万要沉住气啊!
现在叛军前部还没完全出去,后面大队还在涌入,拓跋六修本人还在谷口观望……
此时若是河西部的枪阵提前杀出,堵住南口,这厮见势不妙,肯定掉头就跑!功亏一篑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估摸着已有近两千叛军骑兵通过了峡谷中段,继续朝着南口方向涌去。
那谷口的“拓跋六修”似乎也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他挥了挥胳膊,对身边的亲兵说了句什么,
随即一马当先,领着那两三百亲兵精锐,也策马缓步,踏入了幽深的峡谷。
马蹄声在谷道中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晓明能清晰地看到那红袍身影一步步进入峡谷,经过谷口两侧的峭壁,逐渐靠近崖壁下方……
“就是现在!!”
李晓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石缝中探出大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道:“快放箭——!射那个穿红披风的!!”
吼声未落,他自己早已抄起放在手边的一石弓,搭箭、开弓、松弦,动作一气呵成!
“绷!绷!”两声弦响,连珠两箭,直取下方那道红色身影!
几乎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五百名贺兰部神射手,齐齐从各自藏身的石缝、孔洞中探出身来!
只听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绷响声,如同暴风骤雨般响起!
“崩崩崩崩——!!”
“嗖嗖嗖嗖——!!”
漫天箭雨朝着下方倾泻而下!
“呃啊——!!!”
只见下方那拓跋六修,纵然身穿精良盔甲,身上也几乎同时被射中了十数次!
至少有四五支力道最强的箭矢,穿透了甲胄,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身体!
一支箭甚至射穿了他的右臂臂甲,箭簇从另一侧透出!
身中数箭的拓跋六修,发出一声惨叫,翻身跌落马下。
而他坐下的那匹高头红马,更是首当其冲,瞬间被射成了“箭垛”,
马颈、马腹、马臀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悲嘶一声,轰然侧翻在地,四蹄徒劳地蹬踹着,却再也站不起来。
“布度干!失韦·速!”(坏了……糟了!)
“迭林·库蔑!布度干!失韦·速!!!”(上面有人!我们中计了!快撤——!)
“有埋伏!保护副相!!”
叛军队伍瞬间大乱!
惊呼声、怒骂声、马匹惊嘶声、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那些紧随“拓跋六修”的亲兵反应极快,虽惊不乱,
其中数十人不等命令,便立刻跳下战马,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嘶吼着冲了过去,将不知死活的拓跋六修,挡了个严严实实。
李晓明亲眼看到那拓跋六修被射落马下,心中狂喜如同火山喷发!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扒着岩壁边缘,嘶声朝下方大吼:“射!继续射!别停!
瞄准那个倒地的!有射死六修叛贼者,重赏——!!”
崖壁上的五百弓箭手,见第一轮齐射便取得如此战果,也是士气大振,
纷纷再次引弓搭箭,朝着下方乱成一团的叛军骑兵,没命地倾泻箭雨。
一时间,峡谷之中箭矢破空声、中箭者的惨叫声、战马的悲嘶声、叛军军官试图维持秩序的吼叫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而混乱的死亡交响乐。
已经通过峡谷中段、靠近南口的叛军前锋,听到后方传来的惊天动地的惨嚎和喊杀声,知道中了埋伏,顿时军心大乱,
都下意识地催马加速,拼命朝着南口涌去,试图冲出这死亡峡谷。
而尚未完全进入峡谷、和刚刚进入北口不久的叛军后队,则惊骇地想要掉头退出。
狭窄的谷道里,人马互相践踏,拥挤不堪,乱象更甚。
就在这叛军进退失据、乱作一团的当口,
北口外,猛地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
“咄嚆!”(杀呀!)
“脱利·咄吉·拓跋·六修·蔑儿!”(活捉拓跋六修......)
“蔑儿干·失韦·秃剌!”(杀光那些鲜卑人......)
只见北口两侧的山坡上,原本寂静的灌木丛和乱石堆后,如同变魔术般涌出了无数身穿皮甲、手持长枪的敕勒族勇士!
正是性急如火的斛律敦,再也按捺不住,不等叛军完全陷入绝境,便抢先率领本部人马,从埋伏处杀了下来!
无数敕勒族士卒,以百人队为单位,呐喊着从山坡上狂奔而下,
锋利的枪尖,齐刷刷地指向峡谷北口,
如同一道道钢铁荆棘组成的堤坝,死死堵住了叛军后退的道路!
叛军后队的骑兵此刻正急于退出峡谷,见退路被堵,也是红了眼。
一些悍勇的军官嘶吼着,策动战马,挺起长矛,便朝着敕勒族的枪阵猛冲过去,企图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峡谷口外地形相对狭窄,叛军骑兵无法充分展开冲锋,
战马速度尚未提起,便已迎面撞上了敕勒人那寒光闪闪的枪林!
“刺——!”
斛律敦身先士卒,亲自挺着一杆碗口粗的铁枪,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领着数百名最凶悍的敕勒勇士,
朝着冲来的叛军骑兵,便是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捅乱刺!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叛军,连人带马瞬间被数杆、甚至十数杆长枪捅穿!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人喊马嘶,瞬间倒下一片!
后续的骑兵被同伴和战马的尸体阻挡,更是冲势顿减,在密集的枪阵前挤作一团,进退不得。
叛军大队被死死堵在峡谷北口内外,前有枪阵堵截,后有自家溃兵拥挤,头顶还有不断落下的夺命箭雨,形势顿时岌岌可危!
就在这混乱不堪,一众叛军走投无路之际!
只见叛军后队之中,一名身材异常高大挺拔、浑身包裹在乌黑铁甲之中的将领,猛地跃马而出!
此人威严十足,一张瘦长马脸,目光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杆通体黝黑的长枪,
这会正朝着峡谷深处连连虚指,口中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号令。
在他一番呼喝指挥下,原本惊慌失措、试图向北突围的叛军骑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竟纷纷调转马头,不再理会身后堵路的敕勒枪阵,
而是跟随着这名黑甲将领,重新鼓起勇气,又嘶吼着朝峡谷深处猛冲过去!
显然是想从另一端杀出一条血路!
崖壁上的李晓明正指挥弓一众弓箭手,疯狂狙杀叛军,蓦然看见叛军之中的那名马脸将领……
“拓……拓跋六修?!
他娘的……怎么……怎么又来了一个?!”
李晓明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那个穿红披风、戴金冠的……又是谁?!”
一旁的孙文宇也看到了下方的情形,闻言冷哼道:“不消说!
方才那个耀武扬威、走在最前面的红袍鬼,八成是个冒牌货,是个替死鬼!
真正的主帅,恐怕一直躲在后面!
好狡猾的贼子!
不过,管他是真是假,既然露了头,照样叫他变成刺猬便是!”
说罢,孙文宇眼中凶光一闪,抄起了他自己那柄三石硬弓!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贲张,弓弦被拉成一轮饱满的圆月,箭头死死锁定了,下方正在指挥突围的黑甲“拓跋六修”!
“着!”
孙文宇低喝一声,手指一松!
“嘣——!”
一声有力的弓弦震响!
箭矢离弦,速度惊人,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直射那黑甲“拓跋六修”的前胸要害!
眼看那箭就要命中目标,
下方那个货真价实的拓跋六修,却只是将手中长枪随意一摆!
“叮!”的一声脆响!
孙文宇那志在必得的一箭,竟被拓跋六修轻描淡写地磕飞出去,歪斜着射入了旁边一名叛军骑兵的肩头,引得一声惨叫。
“嗯?!”
孙文宇看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不信邪,再次闪电般搭箭、开弓!
“嘣!”地一声,又是一支重箭离弦!
拓跋六修又是随手一挥,精准打落箭矢,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苍蝇。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自顾自地催促着自家骑兵,向峡谷外撤离。
“这……这厮……”
孙文宇握着弓,一时竟有些呆了。
李晓明此刻也终于确信,下面那个穿黑甲、使黑枪、反应通神的马脸将领,才是真正的拓跋六修!
方才那个红袍鬼,果然是个诱饵!
他指着下方,气急败坏地狂吼道:“诸位!方才射错人了!
下面那个穿黑铁甲、使黑枪的马脸汉子才是真六修!
快!集中所有箭,射死他!
绝不能让这魔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