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还未及开口,
那眼珠子四处乱转的日六延,已经看到了帐中卷好的羊皮毯子,和那个显眼的包袱。
他“嘿”地冷笑一声,斜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呵!我说怎么贺赖艾头突然急着要走呢!
原来……原来是与陈盟主您串通好的!
难怪……难怪啊!”
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方才过来时,可是亲耳听见那些贺兰部的崽子们,在营地里议论纷纷!
说什么……义律大单于那边,马上就要攻破平城了,
大单于发了话,要召他们贺兰部赶紧过去,好‘论功行赏’,分钱分粮分女人哩!
啧啧啧……陈盟主,贺赖将军,你们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明啊!
拍拍屁股,甩下我们这些还在傻乎乎挖土的‘苦力’,自个儿跑去吃香喝辣、坐享其成了!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这几家的儿郎,流的血、费的力,难道就白费了不成?”
斛律敦也立刻跟着嚷嚷起来,挥舞着拳头:“就是!天下哪有这么办事的道理?
今天你们非得给个说法不可!
不然,谁也别想走!”
乞伏敖更是怒不可遏,感觉自己被彻头彻尾地欺骗和利用了,
他指着李晓明的鼻子,嘶声大叫道:“姓陈的!你将我们大伙千里迢迢骗来此地,给你们拓跋家当牛做马,流血卖命!
如今有了好处,却只想带着你们自家的亲戚去独吞!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今日若不把话讲清楚,你们……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他叉着腰,虎视眈眈。
那贺赖艾头也是满脸怒容,生气地反驳道:“你们三个家伙,可真是蛮不讲理,胡搅蛮缠!
先前商议破城后如何分配时,你们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非要我贺兰部排在你们后面进城,分你们挑剩下的!
如今老子不跟你们争这盛乐城的残羹冷炙了,主动退出,让你们三家多得些好处,
你们反倒不乐意了,还要起哄挑事?
你们到底要老子怎么样,才算满意?”
李晓明也适时地露出一脸苦相,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我说三位首领啊,息怒,息怒!
这事……这事说来惭愧,我也是……我也是奉了拓跋大单于的紧急军令,不得不为之啊!
你们也知道,大单于和艾头将军是至亲郎舅,关系非比寻常,
想必……想必在信任和倚重上,确实要更亲近一些……
这军令如山,我也难做啊!”
他偷眼观察着三人的反应,继续“解释”道:“况且,那平城……据我所知,眼下还并未攻破,战事依旧胶着。
艾头将军此去,也不见得立刻就能分到什么金山银山,
说不定还要再经历一番苦战,甚至可能……可能比在这里堆土还要凶险几分呢!
我们不过是先行一步,去看看情况,若能帮上忙则帮,帮不上……或许还得回来。
你们三家留在此处,安心攻城便是。
等破了盛乐城,城中钱粮财帛、丁口牲畜,还不是随你们三家拿取?”
那日六延却不上当,他上前一步,逼近李晓明,大声地道:“陈盟主,你这话糊弄三岁孩童呢?
不行!绝对不行!
咱们前前后后血战数场,我们三家联军已经折损了近两成兵马,
眼下加起来,能战之兵也不到两万了!
他贺赖艾头麾下上万精锐再一走,咱们还剩下多少人?
还如何行这‘堆土筑堙’之计?
那土山猴年马月才能堆成?”
乞伏敖也暴躁地挥着胳膊,唾沫横飞地道:“日六延讲的一点没错!你们不能走!
眼下正是攻破盛乐城的紧要关头!
蓦地里少了一万生力军,这城还怎么攻?
就算土山堆成了,那拓跋六修和他手下也不是泥捏的,必然有一番惨烈厮杀!
贺赖艾头这厮再一走,万一我们打不过那拓跋六修,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先前战死的那么多儿郎,岂不是全都白死了?”
李晓明继续扮演着“夹心饼干”的角色,摊着手,一脸无奈表情:
“诸位首领,你们光想着自己的难处,也该为我这个盟主想想难处啊!
我身为拓跋部的左贤王,义律单于是在下的主公,
他既有紧急军令传来,指名道姓要我与艾头将军前去会合,我又如何能够抗命不遵?
这……这实在是两难啊!”
贺赖艾头也立刻帮腔,做出一副“情非得已”的模样:“就是!你们三个家伙,也该设身处地,为我贺赖艾头想想!
那拓跋义律是在下的亲妹夫!
此番起兵,又许给了我贺兰部大片丰美草场!
如今他派人召我前去助战,我若是不去,将来如何相见?
只怕连亲戚都没得做了!
你们总不能逼着我做个背信弃义、不顾亲族的小人吧?”
然而,这三个胡酋都是刀头舔血、利益至上的主儿,岂会被这些“情义”、“难处”的空话所打动?
他们依旧脸红脖子粗,态度坚决,死活不同意贺赖部人马就此离去。
贺赖艾头见“软”的不行,立刻把脸一沉,双手一摊,换上了“耍赖”的架势:
“你们抢你们的盛乐城,老子自去平城找我妹夫分钱粮,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劝你们莫要阻拦!
便是你们今日强逼着老子留下,老子也把话放在这里:从此刻起,我贺兰部所有人马,不会再出一分力气!
你们要堆土,自己堆去!要攻城,自己攻去!
老子只叫我的儿郎们在营中睡觉、晒太阳!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他竟真的一屁股坐到皮毡上,扭过脸去,不再理会帐中众人,
摆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滚刀肉姿态。
乞伏敖见他如此“无赖”,又急又气,指着他恨声道:“你……你……贺赖艾头!
七尺男儿,你莫要耍赖皮!”
斛律敦和日六延也都跟着大声呵斥、威吓。
可贺赖艾头只是充耳不闻,甚至掏了掏耳朵,那模样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三个胡酋长虽是急怒攻心,一时间却也不敢贸然动手,真把他怎么样。
眼看双方陷入了僵持,气氛紧张又尴尬。
李晓明重重地叹了口气,对三个胡酋苦笑道:“三位首领,你们看看……
这……这事情弄到了这副田地……
艾头将军执意要奉令离去,你们便是强逼着他留下,他们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那又有何用?
岂不是反而坏了你们攻城的大事?”
乞伏敖烦躁地挥着胳膊,像头困兽般在帐中踱了两步,恼怒道:
“便是他们贺兰部的崽子都做起缩头乌龟,光吃饭不干活,老子也不放他走!
想撇下我们,独自去平城得好处?
呸!没门!”
贺赖艾头闻言,扭过头来,指着乞伏敖讥笑道:“乞伏敖,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专做这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
拦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们攻打盛乐城,还非得拉上老子垫背不成?”
乞伏敖被他一激,更是暴跳如雷:“娘的!你既无义在先,老子便偏不让你如愿!
要死大家一起死,要耗大家一起耗!”
贺赖艾头冷哼一声,再次将脸扭到一边,懒得再搭理他。
李晓明则搓着手,愁眉苦脸地坐在帅案后,低着头,仿佛在苦苦思索破局之法,实则是在憋笑。
三个胡酋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贺赖艾头,又时不时瞥一眼李晓明,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几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僵持在那里,帐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斛律敦最先沉不住气了。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语气也刻意放得和软了些,转向贺赖艾头,开口道:
“我说艾头老弟,你也别这般死脑筋,跟大伙怄气。
咱们眼看就要打下盛乐城了,这到嘴的肥肉,难道不香吗?
你又何必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人马跑去平城凑那个未必有的热闹?
万一你千里迢迢赶过去一看,嘿!
平城那边打得比这里还还艰难,根本没啥油水可捞,岂不是要后悔得撞墙?”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以我看呀,你也别怄气了,咱们各退一步。
你呢,赶紧去叫你的人回来,继续堆土去,咱们齐心协力,早日破城!
至于破城之后的分配嘛……好商量!
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你们贺兰部的人,可以排在第三个进城!
这总行了吧?
总比你去平城前途未卜要强吧?”
乞伏敖此刻也冷静了些,意识到硬拦可能真拦不住,反而彻底撕破脸,
便也顺着斛律敦的话,挥着胳膊,烦躁地道:“好了好了!就依斛律敦所言!
让你们贺兰部排在……排在河西鲜卑部前面进城!这总可以了吧?
也够让你们能抢些像样的好东西了!你莫要再不知足!”
然而,这两人的“让步”话音刚落,却立刻惹恼了一旁的日六延!
日六延一听斛律敦和乞伏敖三言两语,竟然就把他的部众排到了最后,顿时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瞪着斛律敦和乞伏敖,指着两人的鼻子,发脾气道:“呸!好你们两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要是这样的说法,那老子也不干了!
贺赖艾头!你留下与这两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共事吧!
老子带着我的儿郎们,去平城助战!
义律单于许给你的那份钱粮……就给我日六延了!”
贺赖艾头闻言,猛地转过头来,对日六延笑道:“嘿嘿嘿……日六首领,你大概还不知道吧?
那平城,可是拓跋六修的老巢,百十年未经战乱!
城池规模、人口财富,比起这盛乐城,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里才是真正的‘肥得流油’!
百年积蓄,恐怕搬三天三夜都搬不完!
你既然也想去分一杯羹,那不如咱们两家同去!
到时候,我跟我那妹夫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将缴获也分你一份!
总好过在这里,被某些人当成苦力、排在最后捡剩饭强!”
日六延听见贺赖艾头这话,简直喜出望外!
他急忙往前凑了两步,用力拍着贺赖艾头的肩膀,亲热地说道:“那……那……艾头老弟,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咱两家同去平城!同进同退,有福同享!”
“好!一言为定!咱们这就走!
眼下拓跋六修困守盛乐城,平城叛军群贼无首,
我妹夫有上万人马,那羌部也有上万人马,再加上你我两家的兵力,
拿下平城,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贺赖艾头说的兴致勃勃,从地上一跃而起,与日六延勾肩搭背,转身就要往帐外而去,
仿佛已经看到了平城的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李晓明见状,心中暗笑,弯腰将地上的铺盖卷利落地甩到肩头,就要跟着二人一起离去。
这一下,可把乞伏敖和斛律敦给急坏了!
眼看“盟友”瞬间分裂,日六延这墙头草竟然临阵倒戈,跟着贺赖艾头跑了!
他们俩快步冲上前,一左一右,用身体堵在了帐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大骂道:
“无义之徒!你们哪里去?给老子站住!”
那日六延此刻有了“新盟友”,底气足了不少,翻着白眼,不屑地说道:“我们怎么是无义之徒了?
我们也不和你们争抢这盛乐城的好处了,全让给你们两家!
我们去平城分我们的钱粮,这关你们什么事?
快让开!好狗不挡道!”
斛律敦瞪着一双牛眼,又气又急地吼道:“你们这一走,我们两家只剩下一万多人马了!还如何攻城?
那土山猴年马月才能堆好?
就算土山堆好了,兵力不足,怎么攻打?
只怕……只怕到时候那拓跋六修瞅准机会,率军冲出来与我们野战,我们两家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你……你们这叫釜底抽薪!叫我们两家可怎么办?”
日六延嘿嘿冷笑,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随你们怎么办?那是你们的事!
要不然……你们两家试试,掉头去打五原郡?
看看能不能捞点东西弥补损失?”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斛律敦,径直往外走去。
那贺赖艾头有了日六延这个“盟友”壮胆,也毫不示弱,同样推开另一边的乞伏敖。
李晓明背着铺盖卷,挎着包袱,像个逃难的账房先生似的,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经过目瞪口呆的斛律敦和乞伏敖身边时,他还故作无奈地停下脚步,苦笑着对二人“安慰”道:“对不住了,二位首领!
事到如今,我也是身不由己,无法可想啊!
你们……你们还是快去督促儿郎们堆土吧!莫要误了工期……”
说完,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赶紧加快脚步,跟着贺赖艾头和日六延出了营帐。
后面,只剩下斛律敦和乞伏敖二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听着帐外贺赖艾头和日六延大声吆喝、召集本部兵马准备开拔的喧闹声,
再看看眼前冷冷清清、只剩下他俩的牛皮大帐,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突然,那斛律敦猛地一拍自己大腿,扯着嗓子,冲着三人还未走远的背影,大喊了一句:“哎——!
前面的!慢些走!等等老子!”
他喊完,竟不再理会乞伏敖,小跑着追出了大帐,口中还喊着:“去平城……去平城也算老子一份!
老子也不想在这里堆这劳什子土了!等等我!”
“他娘的……他娘的!一群背信弃义的王八蛋!”
乞伏敖气的破口大骂,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碗碟“哗啦”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