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再无顾虑,便对库狄赤道:“好!库狄赤,你速速回营,从你熟悉的可靠旧部中,挑选一名胆大心细、机灵可靠的拓跋族士卒带来见我。
记住,要生面孔,一定是那拓跋六修和他身边近臣不认识的。”
库狄赤闻言,有些不解,问道:“盟主找这样的士卒做甚?
若有差遣,末将便可效劳,何须他人?”
李晓明微微一笑,摇头道:“此番差事,你不能去。
我要派一个人,冒险进入盛乐城中,设法面见那拓跋六修,给他‘报个信’。
你原就是大单于帐下军官,我怕那拓跋六修或其亲信可能认得你,万一被识破,大事去矣。
因此,只需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前往即可。
只是,此人需得胆大心细,临机应变,口齿伶俐,方能把戏做真。”
库狄赤毕竟是行伍出身,一听此言,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若论挑选这样的人,末将身边倒真有几人可选,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心腹兄弟,个个忠诚可靠,也颇有些胆色。
要挑出一个合适的,并非难事。
盟主且在帐中稍等,我这就去带来!”
那库狄赤兴冲冲地告退,只去了片刻功夫,便又返回,身后跟着一名士卒。
“盟主,这便是末将挑选的人。
他叫纥骨荣,也是我拓跋部子弟,跟了我五年有余,
曾多次执行哨探斥候任务,为人最是胆大心细,而且口风甚紧,从不误事。”
李晓明抬眼打量着纥骨荣。
只见他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生得黄须阔面,其貌不扬,属于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一双眼睛却颇为有神,目光转动间透着精明,站在那里,身形沉稳,显然是个经惯风浪的老兵油子。
李晓明看了,心中十分满意。
“好,纥骨荣。”
李晓明用尽量和缓的语气说道,
“本盟主这里有一桩极为要紧,却也十分凶险的差事,想派你去办。
此事若办成了,回来我保举你做个‘小当户’,统领百人,赏牛羊各五十头。
若是办不成……或是被城中守军识破,只怕……便有性命之忧,或许就回不来了。
你敢不敢去?”
那纥骨荣闻言,脸上现出疑虑之色,看了看李晓明,又看了看库狄赤,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李晓明见状,心下微感失望,暗想莫不是此人胆怯?
正要再问,却听库狄赤笑道:“盟主,纥骨荣他从小在部落长大,只会说鲜卑话和几句简单的匈奴话,
汉话……他是一句也听不懂的。
待末将用鲜卑语与他说来。”
说着,库狄赤便将李晓明刚才的话,用鲜卑语叽里咕噜地复述了一遍,语气郑重。
那纥骨荣听完,脸上疑虑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跃跃欲试的激动神色。
他立刻上前一步,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单膝跪地,冲着李晓明用一种铿锵有力腔调,说了一串鲜卑语:
“比·达雅·艾勒·米纳苏·哈勒敦·吐克·比·乌伦·图鲁·比·达雅·别儿·图鲁!”
库狄赤笑着翻译道:“盟主,他说:他愿为陈盟主效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请盟主尽管吩咐!”
李晓明闻言,心中大喜,笑道:“好!好!果然有胆色!
库狄赤,你仔细听好,然后一字不差地用鲜卑语转述给他。”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便清晰地交代道:“你告诉纥骨荣,待我大军撤军、拔营离开一段距离后,
他便寻机脱离大队,扮作从平城派来的斥候,设法进入盛乐城。
进城之后,便声称是奉平城大当户拓跋纥奚之命,有万分紧急的军情,必须面见代王(拓跋六修)本人禀报。”
“待他被引见到拓跋六修面前时,便如此说:‘启禀大王!末将乃大当户拓跋纥奚麾下斥候。
大单于……不,那叛贼拓跋义律,已于数日前奇袭攻占了凉城!
其得凉城兵马钱粮后,野心勃勃,现又与羌部兵马合流,正全力猛攻平城!
我军据城死守,然贼势甚众,日夜攻打不休,平城情势已是岌岌可危!’”
“最关键的是下一句:‘那拓跋义律为使平城军心动摇,竟在城外大肆散布谣言,诈称大王您已在盛乐城下兵败战死!
不少不明真相的军民闻此谣言,恐慌不安,城内人心浮动,军心士气大受影响!
大当户担心,长此以往,内外交困,恐生内变!
因此特遣末将冒死突围,前来禀报大王:请大王速速率领盛乐城精兵,回援平城!
只要大王率军突然回师,与大当户在平城内外夹击,那拓跋义律与羌兵猝不及防,必遭大败!
此战一战可平叛贼,收复凉城!’”
“最后再强调:‘然此计贵在神速,万不可拖延!
若大王迟迟不至,万一平城军民真信了那叛贼散布的谣言,以为大王已遭不测,城中生出动乱,
或被叛贼寻隙攻破,则大势去矣!平城危矣!’”
库狄赤听得极其认真,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默翻译成鲜卑语,
待李晓明说完,他便转向纥骨荣,用鲜卑语将这一大段“台词”详详细细、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其间还夹杂着几句,询问纥骨荣是否记住要点的对话。
纥骨荣听得眼神发亮,显然觉得这任务虽然危险,但听起来并不过于复杂。
他听完之后,再次用力捶胸,信心满满地道:“萨因·阿木尔兰!比·达雅·恰塔拉·伊尔古贝勒!”
库狄赤笑着对李晓明道:“盟主,他说:这是小事一桩,他定能办好,请盟主放心便是!”
李晓明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交代道:“还有,若是那拓跋六修或是他身边的范先生,问起平城家人的情况,
纥骨荣可如此回答:‘因叛军日夜攻城,箭矢礌石不断,府邸附近亦不甚安宁。
两位夫人整日担惊受怕,玉伦夫人尚可支持,尔朱莲夫人忧惧成疾,连带着小郡主也受了惊吓,发起高烧来,连日不退,
城中巫医多方诊治,至今未见大好,大当户为此忧心忡忡。’
若是他们再问及其他细节,纥骨荣一概推说不甚清楚,或只说是听大当户身边亲兵所言。”
“待办完这件差事,无论那拓跋六修是何反应,纥骨荣需寻机迅速脱身,想办法逃出盛乐城,回来向我复命领赏。
若是事有不谐,无法脱身……咳咳,那便见机行事,保全自身为上。”
库狄赤又转向纥骨荣,叽里咕噜地将这些补充交代和注意事项,一一翻译清楚。
那纥骨荣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光,
他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去盛乐城中行此大骗,好早些立功回来,当他的“小当户”。
李晓明见他信心十足,心中稍安,
便叫库狄赤先领他回去,反复演练这几段关键的台词和应对,务必做到滚瓜烂熟、神色自然。
并再三叮嘱,必须等到联军撤退后,方可伺机行动。
二人领命,躬身退出大帐。
待他们走后,李晓明思忖片刻,又派人去请贺赖艾头前来议事。
不多时,贺赖艾头掀帘进来,一见李晓明便说道:“陈盟主,你找我?
退守五原郡的事,我已在密令安排了。
不过……眼下或许不必如此悲观。
我方才又去阵前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
那三个家伙被你一番话激起了凶性,回去后跟疯了一样催逼手下大军玩命运土!
四部人马全都扑上去了,那城下土山堆筑的速度,简直快了一倍不止!
眼看……眼看都快要超过城头的高度了!
说不定……说不定这一回,真他娘的能靠这法子拿下盛乐城呢!
若真如此,咱们的危局岂不是……”
李晓明苦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摇头道:“艾头将军,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是,你须得清醒,这盛乐城,说到底,终究是你妹夫拓跋家的城池。
即便能被攻破,也决不能落入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这三个贪婪无度的胡酋手中!
否则,那岂不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他们若占了盛乐,赖着不走,将来必成大单于心腹大患,比那拓跋六修更难收拾!”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压低声音对贺赖艾头道:
“我方才思得一计,若能运用得法,或可……或可一举两得,既能拿下平城,又平盛乐之叛!”
贺赖艾头闻言,眼睛猛地睁大,急问道:“哦?!陈盟主又有何妙计?快快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