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观众做判断……这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不一定是坏事，拍的明白，本身就是能力。”
周游往杯里添了点酒，抬头看了眼围坐在旁边的众人。
“但他太想把事情讲透，有时候连人物心里那点余地都给讲没了。”
李雪琴认真听着，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样的。
很多事情都有两面性，有时候丝滑到自然而然，的确会让人少了很多思考。
她平时看电影也有这个感觉，可真让她讲，她又说不出问题在哪。
现在听周游一说，他的电影就像是一张画，把所有地方都给你画的满满当当，不说眼花缭乱，却能填满你的视觉，让你来不及思考其他东西，只顾得上沉浸在他给你构建的世界当中。
这时，她又听见周游继续开口：
“比方说侯孝贤导演把，有时候拍完一个人坐着，什么都不解释。”
“杨德昌不太一样，他容易让人物把这件事谈明白。”
“所以您觉得他说教味太重？”
“对，这是他的长处，也确实会成为他的局限。”
周游没有刻意说得委婉，聊电影没必要只捡好听的说。
“他作品里经常会有两组东西对着放，理想和现实，感情和理智。”
“这种处理很清楚，可现实里的人没有那么容易分开。”
“人会妥协，会装糊涂，也会明知道不对还继续过日子，与其说是忘了，我如说是算了。”
“这些中间状态在他的部分作品里，很容易被归进麻木和堕落……”
“于是人物偶尔会先替导演表达观点，再考虑自己该怎么活，这也是很多文艺片或者湾湾那个年代电影的共性。”
郭奇林不再吃东西了， 这哥们……明明出生在相声世家，郭德纲的做事风格暂且不说，但单说专业水平，的确是一等一的。
可能也是正因为如此，儿子知道以自己的天赋和能力，无论怎么努力这辈子可能也无法超越父亲，又或者是父亲对他的期望太高，从小生活在压力之下，让他本能的想要逃离。
正是这种逃离，让郭奇林有些不喜欢相声。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周游听于谦讲，这孩子可以说是厌恶相声。
但学习又不好，身为郭德纲的儿子，于谦的徒弟，让他有了很多关注。
这孩子想要进圈，就琢磨起了演员。
于谦也找周游看过，至少在周游看来……他演戏的天赋也就那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周游见过的好演员太多了，又或是见过的天才演员太多了，所以郭奇林显得有些普通。
别人不说，就说和他师傅于谦比，就差的太远了。
这不是说这孩子就不能当演员了，谁都能当演员，真找到适合自己的角色，拿个影帝啥的也不是没可能，可问题不是上限，而是下限。
他的下限就太低了。
而且演的时间长了， 一定会出现一种情况。
那就是演什么都一个味道。
所以这样的郭奇林，对周游认真聊起电影，还真挺感兴趣的。
以前倒不是没听周游聊过，在于谦的院子里，周游跟于谦说的多了， 甚至尺度更大，用词更犀利。
可那是和于谦对话，有些事情两个人随便一说彼此就懂了，可他这种水平……却听不大懂。
不像现在。
“还有一点，他观察湾湾社会时，本身就带着距离。”
“长期旅居美国，加上他的生活背景，他熟悉的群体有一定范围。”
“吴念真以前也提过，他片子里的对白，有时像英文翻译过来的。”
“普通观众看那些中产家庭，确实可能觉得离自己挺远……就是不接地气。”
宋丹丹点了点头：
“有些台词是真好，可平时没人那么讲话……就是咱们说的说人话。”
“对，台词单独拿出来很有力量，放进人物嘴里未必都自然，更像是话剧，咱们平时没人那么说话。”
周游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刀，切开一块烤得焦脆的羊腿肉。
“再比如《麻将》，他把人性拍得很黑暗，镜头一直保持冷静克制……我也这么拍过，我个人觉得，冷静当然没问题，可冷静过了头，创作者距离观众就退得有些远。”
“有些扭曲的价值观摆在那里，他不评价，也不给情绪出口。”
“观众会觉得他看透了一切，却不愿意再相信什么。”
“像是一个历尽千帆的人回过头给你讲故事，故事讲给你，说的的确都是真理，可听得懂听不懂，他也不给你多解释……我以前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傲慢。”
场边的工作人员都没出声，好像都在听周游说这个。
周游很少在公开场合评价其他导演，毕竟都是同行，但对杨德昌，他自己是真喜欢，看法自然也多些。
周也想了想道：“哥，那这些会影响他的地位吗？”
“不会，当然不会，恰恰因为这些特点，他才是杨德昌，他确实在教观众怎么审视社会，也在逼观众审视自己。”
“想从电影里找安慰的人，可能会觉得累，甚至觉得沉闷。”
“愿意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走，就会发现里面有很多东西能反复谈。”
“所以缺点和优点都摆在那里，喜欢哪一边，是观众自己的事。”
听着周游的话，李雪琴忽然开口道：
“周导……你自己最不擅长拍什么啊？”
她这话纯属就是好奇，毕竟周游电影的风格跨度还挺大的。
桌边几个人立刻来了精神，齐刷刷看向周游。
这个问题可比分析杨德昌容易听懂多了。
周游靠回椅子，认真想了一会，也没找出特别明确的答案。
“主要还是看感觉，有些题材没碰过，也不能说就拍不了……”
孟子义却突然举起手道：
“我知道，我哥不拍恐怖片！”
宋丹丹一乐说道：“嚯，是不是怕鬼啊？”
周游转头看向孟子义，眯着眼道：“行……等我哪天拍恐怖片了，一定找你演女主。”
“我不，我也害怕。”
“没事，让你演女鬼你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