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下方站着一个人。不是傀儡，不是丧尸，不是能量投影。是一个真实的、活着的、有呼吸的人。
叶远——或者说叶远的身体。他的双眼紧闭，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微微张着，嘴唇在以极轻微极快速的幅度不停翕动，像是在和无面茧中的意识进行最后的同步确认。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暗金色戒指在茧光照射下反射出极刺眼的冷光——戒指内侧的编号已经被无面的精神碎片侵蚀得看不清了，但戒指本身的材质和归门契约原件是同一块晶核碎片。
赵野从变电站废墟边缘探出半边身子，看到了那个站在茧下方的人。他不知道那是叶远——在他的视角里那只是一个被无面占据身体的宿主，和牧长渊一样，是杀死小河的凶手的上线。
他只知道一件事：无面还没有完全脱离叶远的身体，这就是他动手的最后窗口。他回头对石头打了个手势——那个手势是勇者车队在无数场战斗中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跟紧我。
石头握紧小河的手斧，左臂护甲上的晶核护盾重新充能到满格。程霜把冰雾手套的功率推到压缩舱模块的极限，冰雾从她指尖涌出来在核心区外围铺开一层极薄极透的冰膜——这层冰膜会把所有被冻住的精神碎片信号衰减到最低，给赵野和石头制造一条通往茧下方的安全通道。
阿七爬到处理厂对面一座歪倒的钻井井架顶端，把晶能步枪架在井架生锈的扶手上。
他的鹰眼在瞄准镜里锁定了茧下方叶远身体的双腿——不打要害，先打腿，让他跑不掉。
小棠趴在阿七下方的井架平台上，把彩虹调成单发模式，枪口对准茧壳上那些流动的精神烙印纹路——她的任务是打碎茧壳表面正在加速转动的纹路节点，用连续单发点射干扰无面的剥离速度。
老莫握着晶核合金重锤守在核心区外围管道支架旁边，任何人——不管是被精神碎片控制的傀儡还是无面提前布置的伏兵——只要从侧翼包抄过来，他的重锤会在第一时间砸碎它们的晶核核心。
老孙头没有留在车队，他的路感异能在核心区外围的废墟地面上找到了一条被瓦砾掩埋的旧维修通道，通道从处理厂后方一个塌陷的沉淀池下面穿过，出口恰好就在叶远身后不到三十步远的一座倒塌的储油罐背后。
赵野和石头沿着这条通道摸进去，蜃景护盾在核心区高密度精神碎片的持续扫描下已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境渊蜃龙在石林深处把雾气镜面的精度调到最高，用远程蜃景替他们争取最后几十步的距离。
茧壳里的无面感知到了异常。他不是用眼睛看——叶远的眼睛在茧下方闭着，他的警戒网就是他的眼睛。
蜃景护盾虽然能模拟精神碎片的频率，但模拟频率和真实碎片之间在长时间近距离接触后会产生极细微的相位偏移，无面在相位偏移积累到一定程度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茧壳表面的精神烙印纹路猛地加速旋转，叶远的身体同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球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
方蓝白站在油田边缘一座倒塌的井架顶端，右眼瞳孔外圈的暗金色纹路在戈壁滩清晨的冷光里缓缓旋转。
他把暗魔精粹托在掌心里，珠子的黑色光晕和远处核心区上空那张暗紫色能量网在同一个频率上互相排斥，每一次排斥都让珠子表面的封印纹路微微发颤。
魔龙的竖瞳在珠子里完全睁开，声音压得极低：“无面把自己封进茧里的那层茧壳，是用禁物封印纹路的精神烙印版本做的。和暗魔精粹的封印纹路同源，但反着刻的。正刻是封印，反刻是剥离。他已经把叶远的意识完全剥离干净了，现在茧里那个东西不是叶远，也不是任何一个曾经叫过‘叶远’的人。是他自己的意识，正在从人类意识的形态转化为纯精神体的形态。一旦转化完成，他的意识将不再需要任何宿主——他会变成一种新的东西，不属于人类，不属于深渊，不属于丧尸，不属于禁物。他将是华夏大地上第一个自我造神成功的觉醒者。”
孔杨天站在方蓝白身侧，银色长袍在戈壁滩干燥的晨风里纹丝不动。他把空间镜面推到方蓝白面前，镜面上显示着核心区那张巨大能量网的节点分布图。
他把所有节点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从最外围井架上那些沉睡的备用宿主碎片，到第二层输油管道支架上正在主动扫描的警戒碎片，再到核心区茧壳表面那些高速旋转的精神烙印纹路，最后是茧下方站着的叶远身体。
那个身体上每一个关节、每一根手指、每一个脊椎骨节都被精神碎片嵌满了，这些碎片是无面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如果茧壳在转化完成前被打破，他的意识可以瞬间转移到叶远身体的任意一片碎片里，然后从碎片再转移到外围任何一个备用宿主上。
他有几百个备用宿主，分布在整个油田钻井区方圆数十里范围内，打碎一个，他转移一个，打碎一百个，他还能转移到更远处那些在荒原里沉睡的碎片上。
“要彻底杀死他，必须同时做到三件事。第一，打破茧壳，让他的意识失去稳定。第二，在茧壳破裂的瞬间切断叶远身体里所有精神碎片和外围备用宿主之间的连接。第三，在他意识无处可转的那个极短极短的窗口里，用能烧掉精神碎片的能量——比如你的蓝焰——把他的意识核心彻底烧掉。任何一步慢了，他都能逃。”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攥在手心里。蓝焰从他指尖涌出来，沿着手腕、前臂、上臂一路烧上去，蔓延到肩膀，然后沿着肩胛骨爬上后背。
他的深蓝色作战服的背部被蓝焰烧出了两个对称的缺口，从缺口里透出来的不是皮肤，是极淡极透的金蓝色光纹——那是他在密室熔铸六阶核心时把自己体内的烛龙纹路全部重写了一遍之后留下的印记。
右眼外圈暗金色纹路的旋转速度在蓝焰完全覆盖全身的瞬间加快到了极限。方蓝白闭上眼睛，把晶能感知开到最大。
他能感知到在油田核心区外围那些井架之间，勇者车队的八个人正借着境渊蜃龙的蜃景护盾和程霜的冰膜掩护往核心区摸进。
他们的能量波动在他感知里像八团极小而极韧的火焰——赵野的震荡波虽然护臂报废了，但他本人的四阶核心还在稳定运转。
程霜的冰雾异能和阿七的鹰眼在同一个频率上互相配合，冰膜铺到哪里阿七就能锁定哪里。
小棠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茧壳表面的纹路节点，她的呼吸和扳机之间的节奏在这么多次战斗之后已经不再生疏。
石头握着斧子，左臂护甲上的晶核护盾充能完毕；老莫和老孙头守在侧翼，一个用重锤一个用扳手，不是觉醒者，但比很多觉醒者更可靠。
冷雨桐的装甲车在几分钟前抵达了油田外围，正沿着勇者车队留下的路标往核心区推进，她车上的冰系晶核精神抑制器在靠近油田的过程中已经开始自动工作，从钻井区外围开始，那些沉睡的备用宿主碎片被抑制器发出的极寒抑制波一片接一片地冻结休眠。
每一片碎片冻结，无面的警戒网就少一个备用转移节点。她用炮火在钻井区外围清理出一条环形的冻结带，把无面的几百个备用宿主碎片全部封在冰层下面。
茧壳里的无面感知到了外围的变化。茧壳表面那些高速旋转的精神烙印纹路忽然开始交替明灭，每一次明灭都让整张能量网在核心区上空剧烈震颤一下。
叶远的身体在茧下方做出了反应——他的右臂缓缓抬起，五根手指张开，指尖射出数道极细极暗极锐的精神触须，朝着勇者车队的方向刺过去。
这些触须和牧长渊在丘陵顶上用的同款，但数量多了不止几倍。牧长渊最多只能同时控制十道触须，因为他的意识还是人类觉醒者的意识，承受不了多线精神控制的负荷。
而无面已经把自己封进茧里剥离到接近纯精神体，他可以同时控制几十道、甚至几百道触须。只要他的精神碎片储备够多，他就可以无限增加控制数量。
赵野在触须刺来的瞬间推开了程霜。触须擦着他的左肋穿过，在肋骨上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
鲜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暗紫色变异痕迹——无面的触须和牧长渊的一样带着精神碎片的污染。赵野咬着牙用左拳砸在自己伤口上，震荡波的内震把伤口表面那层暗紫色污染源震碎了，碎片被程霜的冰雾迅速冻住。
石头从小河的空背包里掏出应急绷带，程霜用冻伤凝胶涂在赵野肋部伤口边缘。赵野咬着牙站起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渗出来的血已经是正常的红色。“还能打。”他说，“把他的头留给我。肋骨断不断不关他的事。”
赵野的右臂护臂早就报废了，但震荡波不是靠护臂发的。他把异能压回右拳里，压缩舱模块的残余能量全部灌进指关节。右拳开始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那不是机器的声音，是他自己四阶晶核核心在极限输出的声音。
赵野从储油罐背后冲了出去。叶远身体的几十道精神触须同时朝他刺过来，赵野没有躲，震荡波内震把迎面刺来的触须全部震碎在半空中，碎片来不及重新凝聚就被程霜的冰雾一片片冻住。
石头从侧翼挥舞着小河的手斧劈断了几根绕过冰雾的触须，老莫的重锤在后方砸碎了一只从外围包抄过来的精神碎片傀儡。
这个傀儡原本是油田废弃井架上的一只变异蜥蜴，被无面用精神碎片占据后变成了半兽半能量的怪物，老莫用晶核合金重锤砸碎了它的头颅，蜥蜴体内爆出一团暗紫色精神碎片散落在地上被老孙头用扳手一颗颗碾碎。
阿七的晶能步枪响了。他的子弹穿过茧壳表面一道被小棠连续点射打出来的微裂缝，精准地命中叶远身体右腿膝盖后侧的腘窝。
那个位置是程霜在石林外围从冷雨桐给的资料里查到的——无面占据的宿主身体虽然被精神碎片驱动，但神经反射区仍然保留着人类的基础结构。
打腘窝能让宿主腿部的神经传导被暂时阻断，叶远的右腿瞬间失去支撑，单膝跪地，右手撑在地面上，精神触须的数量在神经反射中断的瞬间减少了近三分之一。
小棠的枪口紧跟着阿七的子弹，她在茧壳上打了一整匣子弹，每一发都打在同一个纹路节点上。节点在承受了反复多次单发点射后终于从内部裂开，茧壳表面炸开一块拳头大的缺口，暗紫色的精神能量从缺口里喷涌而出。
赵野和石头同时从叶远身体两侧包抄过去。石头用左臂护甲上的晶核护盾顶住叶远身体左臂的精神触须，右手的小河手斧狠狠劈向叶远左肩的精神碎片主控节点。
斧刃在劈到一半时被一道从茧壳缺口里射出的暗紫色光束挡住——无面在茧壳里感知到叶远身体面临失去主控节点的危险，把茧壳自身的能量分出了一部分直接保护叶远的左肩。
但冷雨桐的冰系晶核抑制波恰好在此时从外围的冻结带打进来，抑制波精准命中茧壳缺口，把它内部正在向外释放的能量压制了极短极重要的一瞬。
方蓝白同时动了。他从倒塌的井架顶端一跃而下，蓝焰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极长的蓝色焰尾，把整片核心区上方被暗紫色能量网笼罩的天空撕开了一道极亮极宽的金蓝色裂口。
他落在茧壳正上方，右拳裹着蓝焰砸在茧壳表面那道被小棠打出来的缺口上。蓝焰从缺口灌进茧壳内部，茧壳里的暗紫色精神能量在蓝焰高温下被一层层烧掉——不是烧成灰烬，是直接烧成虚无。
烛龙之火能烧一切能量，包括精神碎片。
无面的茧壳在承受了方蓝白一拳蓝焰之后从内部爆发出一声极尖极长极扭曲的嘶吼，那不是人类的叫声，也不属于任何被无面吞噬过的意识碎片。
那是无面本人的意识在蓝焰灼烧下发出的惨叫——是他把自己从人类转化为精神体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