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蓝白沉默了很久。他在竖井里检查叶远遗体时确实注意到了叶远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暗金色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归墟会核心成员编号。
宋知返在严衡被杀之前也渗透了深层钻探项目，用精神系异能修改过叶远的认知。叶远被杀之后遗体留在竖井里，但他的晶核核心没有被毁掉。
无面是精神系觉醒者，他的异能可以剥离活人的意识转化为傀儡。如果叶远死后被无面占据身体，那他既不是活人也不是丧尸。
他是被精神系异能占据的活死人，不死宿主。牧长渊带着无面加入归墟会的时间点，正好就是叶远被杀之后。
方蓝白说：“无面要找的真正不死宿主，不是叶远——叶远是普通人，晶核核心没有被激活过，身体承受不了长期的精神碎片侵蚀。无面如果要找不死的宿主，只能找本身就是能量体的存在。禁物的深渊守护者残骸是最接近他要求的宿主，但残骸是死的——已经被封印纹路抽走了意识，只剩空壳。他要找的是活的，意识还在的，同时又是能量体。目前华夏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存在只有一个。”
孔杨天在审讯室角落里把他的空间镜面从墙上取下来切换到石林的方向。“境渊蜃龙。所以分裂派袭击境渊蜃龙不是为了撕开西北能量场——牧长渊说他们在拖时间，真正的目标是把境渊蜃龙作为无面的下一个宿主。”
境渊蜃龙没有等他们讨论完。石林深处的龙形山在正午时分微微震了一下，山顶那条裂缝里的暗绿色光晕重新亮了起来。三头龙在石林边缘的盐碱地上同时抬头——它们感知到了境渊蜃龙的能量波动从沉睡状态变成了一级警戒状态。
不是被攻击，是它在主动搜索。境渊蜃龙把蜃景雾气扩散到整片戈壁滩的上空，雾气在高空形成一个极巨大的墨绿色蜃景镜面，镜面上显示的坐标和阿七在气象站楼顶记录到的油田信标闪烁点分毫不差。
戈壁滩东北方向，一定距离之外，废弃油田钻井区。雾气镜面里，那些闪烁的脉冲点全部是精神碎片——无面把自己的精神碎片分散嵌在油田的各个井架上，用这些碎片组成了一个覆盖整个钻井区的警戒网。
任何进入他警戒范围的能量体都会被他提前感知到。他在戈壁滩深处沉睡，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己的意识从叶远的身体里剥离出来，转移进境渊蜃龙的身体。
现在他知道境渊蜃龙在搜索他，但他没有撤——他不怕被发现，因为他笃定没有人能在他的主场里打败他。油田钻井区是他的主场，那里每一根井架上都嵌满了精神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他的一个备用宿主。
打碎一个，他的意识可以瞬间转移到另一个上，只要还有一片精神碎片活着，他就不会死。
境渊蜃龙把雾气镜面上的坐标同步传给了三头龙、方蓝白、孔杨天、张灼以及正在往破界城方向押送牧长渊的冷雨桐。
冷雨桐在装甲车里收到坐标后让车队立刻调头——牧长渊被固定在拘束椅上，他的暗紫色眼睛在看到镜面坐标时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是笑的情绪。
是恐惧。他认识那些坐标。那些井架上的精神碎片里，有一片是他自己的。无面在吸收牧长渊作为分裂派合作者时，用魂主异能从他脑子里剥离了一小片精神碎片作为忠诚保障。
如果牧长渊背叛无面，无面会引爆那片碎片，把牧长渊的意识在他自己的身体里炸碎——牧长渊不会死，但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永远醒不过来。冷雨桐从冰镜里捕捉到了牧长渊的恐惧。
她对通讯兵说：加快速度回破界城，让张灼把牧长渊脑子里那片无面的精神碎片先冻住再尝试剥离。如果不冻住直接剥离，碎片会自毁，牧长渊会脑死，所有关于无面的情报会全部消失。
张灼在审讯室里接到冷雨桐的消息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他从灵城带来的深渊能量研究设备里有一套便携式精神碎片冷冻分离仪——这套设备原本是冥纱用来分离被情魔精神攻击后的队员体内残留的精神污染物的，精度极高，分离过程中可以实现对碎片的反向冻结。
方蓝白站在审讯室里看着张灼操作分离仪对准牧长渊的额叶——那是无面植入碎片的位置，和当初转化小河时精神碎片注入的位置完全一致。
分离仪开始工作时牧长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断臂上的绷带被肌肉痉挛震碎，他的暗紫色眼睛疯狂闪烁，嘴角那个冷笑终于被恐惧和剧痛完全吞没。
张灼盯着分离仪的屏幕，手指压在冷冻键上，一旦碎片自毁信号开始倒计时，他就先冻住再切。
不知过了多久，碎片被完整取出——一片极薄极暗极冷的暗紫色精神碎片，从牧长渊额叶里缓缓剥离出来，被张灼用多层冰系晶核冷冻层叠套封存进了隔离盒。
牧长渊昏了过去，呼吸还在。张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比冥纱生孩子的难度还是低一点。
方蓝白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盯着那个被层层冰封的隔离盒说：“把这片碎片的信号特征传给境渊蜃龙——让老龙用蜃景模拟它的频率，无面的警戒网识别到同频精神碎片会自动解除警戒状态。我们利用这个窗口悄悄接近钻井区。”
勇者车队在气象站接到境渊蜃龙共享的坐标时天已经快亮了。
程霜把油田钻井区的地形图手绘出来——井架分布、废墟建筑、可能的伏击点位。阿七的鹰眼在拂晓前最暗的一个小时里发挥到极限，他趴在气象站楼顶上用新瞄准镜锁定了最近一处井架上闪烁的精神碎片脉冲信号。
片刻后他把坐标报给程霜：第一道警戒线在钻井区外围废弃变电站位置，碎片密度中等，单人可绕行；第二道在钻井区核心区边缘输油管道支架上，碎片密度高，必须用精神碎片同频信号才能通过。
阿七话音刚落，境渊蜃龙的蜃景信号就同步到了勇者车队的冰系晶核通讯器上——一片模拟无面精神碎片频率的蜃景脉冲，在通讯器里显示为稳定的墨绿色波动。
程霜把蜃景脉冲信号和冰雾异能结合，在勇者车队每个人身体周围覆上一层极薄的、带着蜃景频率的冰雾护盾。护盾本身挡不住攻击，但能让无面的警戒网把勇者车队的成员识别为同频碎片——直到他们进入核心区之前，无面都看不到他们。
赵野把报废的震荡波护臂从背包里拿出来看了看。阿诚在装备部说过，极限档用过一次之后能量回路会过热烧毁，修不了。他把护臂用防尘布包好放进面包车后备箱里，说这玩意儿留作纪念，回破界城再换新的。
然后他把拳头握紧，说这一仗他用拳头打。程霜把冰雾手套重新充能完毕，冻伤凝胶让她的手指灵活度恢复到全盛状态，冰雾扩散范围在压缩舱模块加持下已经可以覆盖整片变电站废墟。
阿七把备用弹夹全部压满，小棠把彩虹冲锋枪调成单发模式，石头把左臂护甲上新装的备用晶核护盾发生器充能完毕，老莫把晶核合金重锤锤头用扳手最后紧了一遍螺丝。
老孙头把面包车停在气象站地下室里，用变异兽皮把车身整个盖住，车后窗台上的牵牛花苗被他用旧棉布轻轻裹住根部。然后他锁上车门，把扳手别进腰带。这个车队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没有一个人会在战斗时留下来守车。
冷雨桐的寒城小队在黎明前最冷的一个小时里抵达破界城南门。白启在城门口接应他们把牧长渊转移到中央塔地下审讯室。
张灼已经做好了碎片分离的收尾工作，牧长渊额叶里那片无面的精神碎片被封存在多层冰系晶核隔离盒里，碎片在极低温下暂时处于休眠状态。
冷雨桐没有在白启面前停留太久，她把寒城小队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副手，自己重新上了装甲车。白启问她还去哪，冷雨桐说戈壁滩。白启没有多问，只是让郭泡泡把刚改装完的一批便携式冰系晶核精神抑制器从装备部搬出来装上冷雨桐的车。
这批抑制器原本是给城墙炮用的，郭泡泡花了通宵把其中几台改成了便携式，用压缩舱超频方案把抑制范围从点防御扩大到小队级别。
冷雨桐接过抑制器，握柄上刻着一个“诚”字。她看了郭泡泡一眼，说：“你刻的？”郭泡泡点头。冷雨桐把抑制器挂在腰间，说了声谢谢，发动引擎往戈壁滩方向驶去。她一个人的装甲车在破界城北门外那条碎石路上拖出一道极长的灰黄色烟尘，烟尘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和荒原上永不休止的风沙混在一起。
油田钻井区在戈壁滩东北方向，末世前这片油田曾经是华夏西北最大的产油区之一，数以百计的井架密集排列在方圆数十里的戈壁滩上，井架之间的输油管道像一条条锈蚀的钢铁巨蛇横卧在沙地上。
末世后油田被废弃，钻井设备全部锈死，管道里残留的原油在某一年的夏天被雷击引爆过，烧毁了大半片核心区，留下遍地焦黑的金属残骸和半熔化之后又重新凝固的沥青状残留物。
无面选择这里作为沉睡之地，不是因为这里隐蔽，而是因为这里的井架结构天然适合搭建警戒网。精神碎片可以直接嵌在井架的金属节点上，利用井架的高度和金属导电性放大精神脉冲的传播距离。
勇者车队在蜃景护盾掩护下穿过废弃变电站的第一道警戒线时，赵野看到变电站的外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和牧长渊手背上同样的暗紫色纹路。
这些纹路是无面用精神碎片直接烙印在金属表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个沉睡中的备用宿主。
程霜用冰雾探测器数了一下，整片变电站废墟里至少有两百多个备用宿主碎片，分布在墙面、地面、倒塌的变压器外壳上和废弃电缆的铜芯里。
她把这个数字低声报给赵野，赵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牧长渊害死小河，用的是他一个人的异能。这个无面——他把整片油田做成了自己的墓地。如果我们不能把他所有的碎片一次性全部毁掉，他永远不会死。”
越过输油管道支架上的第二道警戒线时，蜃景护盾在阿七身上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阿七停下脚步，用瞄准镜对准身后的管道支架——支架上有一片精神碎片和其他碎片的闪烁频率不一样，它在主动扫描。境渊蜃龙的蜃景频率虽然能模拟无面的精神碎片频率，但无面的碎片之间每隔一段时间会交换一次识别脉冲，交换频率是随机的，境渊蜃龙无法预测。
阿七在碎片交换脉冲的窗口还没关闭之前把晶能步枪从肩上卸下来，对准那片正在主动扫描的精神碎片。程霜按住他的枪管——现在开枪所有碎片都会同时激活。
她把冰雾凝成比蛛丝还细的一根冰丝，从管道支架的锈蚀孔里穿过去，把冰丝的一端贴在主动扫描碎片上，另一端连在她自己的冰雾手套里。
她用自己的冰雾异能给那片碎片降了温，极低温让碎片的主动扫描程序延迟了很短的一瞬。
这个极短暂的空档正好卡在脉冲交换窗口关闭之后新窗口打开之前，碎片没有及时收到下一个交换脉冲，自动进入休眠待机模式。阿七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对程霜点了下头。两人没有说一句话，继续往前走。
钻井区核心区是一座被炸毁了一半的原油处理厂。
处理厂的钢结构框架在当年的雷击爆炸中被冲击波掀翻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框架倾斜着插在焦黑的地面上，框架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精神碎片，碎片之间用极细极亮的暗紫色能量触须互相连接，形成一张覆盖整个核心区上空的巨大能量网。
网的正中央悬着一个极巨大极缓慢旋转的暗紫色能量茧，茧壳表面流动着和禁物封印纹路一模一样的精神烙印纹路——无面把自己封进了茧里，正在茧中进行自我意识剥离的最后阶段。
一旦剥离完成，他的意识会完全脱离叶远的身体，变成一个可以随意转移进任何宿主的精神体。
到那时他将不再受限于有机体的寿命，不再受限于觉醒者的能量上限，不再受限于归门契约或任何禁物的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