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京城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灰白的天空衬托着那层白，显得格外素净。秦夜批完折子站在门口看雪的时候，秦恒过来了，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冬至吃饺子。儿臣让东宫的小厨房包了一些，给父皇送一碗。
秦夜接过来，站在门口就着热汽咬了一个。饺子是羊肉馅的，加了葱和姜，味道鲜暖，一口下去从胃里暖到全身。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吃了一个，然后把碗还给秦恒，说了一句：你也回去吃。
秦恒点了点头，捧着空碗转身走了。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抖了抖，步子轻快地拐过回廊就不见了。
秦夜回到乾清宫里坐下，把剩下的折子批完。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雪落在枯枝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他知道那些细碎的白点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整座宫城，也覆盖着远处的田野、村庄、山脉、河流。
那场雪落在大乾的每一个角落里，落在那些他见过和没见过的百姓屋顶上。他们此刻大概也像他一样，在屋子里避着风雪，吃着热饭，歇着冬至这一天的安稳。
他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枯枝上挂了一层薄雪，白白的一层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他想着明年春天它会重新发芽，想着秦恒明年又要去哪里替他看些什么，想着蒙莺在山上的院子里已经劈好了过冬的柴，想着运河正在一段一段地被清理干净。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把整个世界都包裹在一层柔软的白色里。
冬至过后，京城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短了。天亮得晚，黑得早，秦夜每天早上批折子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等批到一半窗外才慢慢泛起灰白色的光。
他不觉得倦，这种安静的节奏让他心神安稳，一件一件地做事，不急不赶。
秦恒那边倒是一点没闲着。铁勒的国书发出去之后，他找了苏骁来问了好几次关于草原上互市的事。
苏骁给他讲了草原人做买卖的习惯——他们不认契约，认的是长久来往的信誉。
头一两次交易一定顺顺当当的，等你放下了戒心，他们就会在货物的分量和成色上动手脚。
秦恒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又去找了户部的几个老书吏问了往年互市的账目和纠纷记录，翻了好几天的旧档案，自己整理出一份关于互市的注意事项，写在一张纸上，收起来备着。
秦夜后来无意中翻了翻他的笔记，看见那张纸上的条目写得整整齐齐——第一条是货到先验，不验不入；第二条是银货两清，不欠不赊；第三条是驻边官员每三个月轮换一次，不与同一批草原商人长年打交道。
秦夜看了这几条，心里有数了。这孩子在做的事不只是学知识，是在把那些零散的经验归纳成可以传下去的办法。等他以后当了皇帝，这些东西就能直接拿给下面的人去用。
腊月初的时候，赵元朗从运河工地上发回了一份详细的进度报告。山东境内的三段河已经全部清完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半个月。
河床挖深了，堤岸加固了，明年开春之后漕运的船就能顺畅地从那几段河面上走过去了。
赵元朗在报告的最后写了一句——沿河的村子有老人来看，看了说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宽的河面。
秦恒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把报告送到乾清宫时特意把最后那句话指给秦夜看了。秦夜看完也笑了，批了一个字，让工部把赵元朗的功劳记上。
腊月里朝堂上没什么要紧的大事，北边的互市按计划推进着，南边的运河清淤也在按部就班地收尾，各地的秋粮征收已经全部入库了，今年的数目比去年多了半成。
秦夜批完每天的折子之后偶尔会有一些空闲时间，他会让马公公在银杏树底下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晒一会儿太阳。冬天的太阳不烫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棉被盖在肩头。
秦恒有时候会端着茶过来坐在旁边，父子俩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有一回秦恒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父皇，您累吗？
秦夜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了看他。不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儿臣最近有时候会觉得累，想歇一歇。可又觉得不该歇，事情那么多。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累了就歇。你不是铁打的，该歇的时候就要歇。事情是做不完的，朕做了这么多年也没做完。”
“可你在歇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就不算真歇。你试试什么都不想地坐一会儿。
秦恒听了，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了很久。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当空移到了西边，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口放出去了。
好一些了。他说。
秦夜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回屋里批折子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秦恒今年又写了春联，字比去年又稳了一些，笔划之间多了几分力道。
他写了一幅送到乾清宫来，上联是河清海晏千家乐，下联是岁稔时和百姓安。
秦夜看了把对联挂在乾清宫的门框上，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觉得那副字贴在朱红色的门框上格外好看。
除夕那天晚上，父子俩还是在乾清宫里一起过的年。马公公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有饺子，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子。
秦恒最近饭量大了不少，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一顿能吃两碗饭。秦夜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能吃能睡的年纪就是好，等再过几年他长成个大小伙子了，就真的可以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