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霄抬手指着林文远,半晌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一脚踹过去的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转身重新坐回案后。
再开口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林文远,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怕武将做大,怕以后尾大不掉,怕大夏重蹈前朝覆辙。”
“这些,孤都明白。”
林文远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楚霄瞪了林文远一眼,继续道:“但你跟了孤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孤的野心有多大。”
“如今的大夏,远远没有到可以削武收刀的时候。”
“梁国还在变革,北地还没彻底安稳,海外大片土地等着去大夏去征服,这些哪一个地方不需要用到军队?”
“你现在就想压制武将,你告诉孤,谁来替大夏卖命?”
楚霄说着,抬手在案上点了两下。
“武力,永远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安全保障。”
“你们文官能写文章,能定制度,能理财赋,能安民生,这些都重要,孤从没否认过。”
“可敌国兵锋压境的时候,能够保卫大夏的,是军队!”
“是那些在边关冻得手都裂了,还要握刀的人。”
“是在海上吐得天昏地暗,照样得提刀拼命的人。”
“是那些一封家书都没写完,就死在阵前的士卒。”
林文远垂着头,手慢慢攥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瀛洲之战的奏报,浮现出那些在授衔时被念出的功绩,浮现出一串串冰冷却血淋淋的伤亡数字。
那些士兵的确是在拿命拼。
而自己一篇文章,却几乎把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
看林文远似乎在反思,楚霄抿了抿唇,苦口婆心地说道:“将士在前线用命,保家卫国,开疆扩土。”
“若孤连他们应得的荣誉都不给,那寒的就是天下军心。”
“今天孤若对他们小气,明天朝廷需要他们拼命的时候,又有几人愿意?”
“难不成让你们文官提着毛笔上去冲阵?”
林文远脸微微发热,偏偏他还反驳不了。
他沉默片刻,有些羞愧地说道:“臣知罪。”
“是臣只顾防患于未然,忽略了眼前大局。”
楚霄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林文远不是故意跟自己作对。
只是文官固有的思维太深,本能地防武将,这是立场,也是惯性。
如果今天跪在这里的是个纯粹党争小人,楚霄连废话都懒得说,直接一脚踹去坐冷板凳。
“你错,不只是错在没考虑周全。”
“你最大的错,是不信孤。”
林文远猛地抬头,神情一怔。
楚霄直视着他,“你怕武将坐大,怕以后无人制衡。”
“可你有没有想过,孤既然敢把他们捧起来,就自然有办法压得住。”
“你以为孤会眼睁睁看着谁做大,最后反噬大夏?”
“你把孤当什么了?”
林文远只觉得脸上发烫,赶紧俯身伏地。
“臣不敢。”
“不敢最好。”
楚霄哼了一声,随即又淡淡道:“孤知道你有私心,但也知道你更多是在为大夏考虑。所以这一次,孤不罚你。”
林文远本来已经做好被罚俸、削权,甚至挪位置的准备了。
结果楚霄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了他,一瞬间,他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
“臣……惭愧。”
楚霄摆摆手,“别跟孤来这一套。”
“孤留着你,是要你明白,现在的大夏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
“孤还年轻,孤的目标,也不只是守着这一亩三分地。”
“孤要的是星辰大海,是让大夏的旗帜插遍四海八荒。”
“你们文武现在互相掐,影响的是孤的全盘大局。”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林文远望着楚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知道太子有野心,可每一次听楚霄亲口说出来,仍会被那种逼人的气魄刺得心头发颤。
那是真要把天都捅一个窟窿的决心。
相比之下,他们那点文武之争的小算盘,突然就显得局促又狭窄。
许久,他才低声道:“殿下,臣明白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臣仍觉得,给武将荣誉的时候,也该给边界、给约束,否则总会生出轻狂之心。”
听到这句,楚霄眼里反倒掠过一丝赞许。
这才是林文远。
“孤从来没想过一味的偏袒武将。”
“孤要的是能征善战的军队,不是尾大不掉的山头。”
“军衔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孤会改军职,分军区,设双线制衡。”
林文远见太子殿下心中早已有了计划,更加羞愧了。
“是臣狭隘了。”
他再次俯身拜下,这次姿态比先前更低。
楚霄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狭隘就行。”
“以后有想法,先来找孤。”
“别动不动就上报纸,搞得全天下都知道。”
“你是内阁辅臣,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盯着。”
林文远老老实实应下,“臣记住了。”
见林文远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楚霄心中的怒气也消的差不多了。
“这次文武对立的风波,既然是你起了头,那就由你去平。”
“回头你亲自写篇文章,重点说清楚,文武皆为国用,不可互攻根本。”
“还有你那些同僚,好好敲打一下。”
林文远郑重点头,“臣一定尽力安抚。”
“还有......”楚霄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来,“以后别被人一捧就上头,他们怂恿你站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当出头鸟。”
“你也不是初入官场了,怎么这点事还看不透。”
林文远嘴角微僵,却只能苦笑认下。
“臣明白。”
楚霄见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也懒得再多说,抬手一挥。
“滚吧。”
“回去把事办好。”
“再有下次,孤就直接把你外放了,眼不见心为静。”
林文远脸色瞬间一变。
“臣不敢!”
他几乎是立刻答话,然后赶紧起身,动作比进门时利索多了。
退到门边,又郑重行礼,“臣谢殿下宽宥,今后必紧跟殿下脚步,不再擅作主张。”
楚霄挥手示意他赶紧消失,文远这才退出书房。
承喜见林文远居然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林大人,您还好吧?”
林文远苦笑一声,“殿下仁慈,并没有为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