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里。
楚霄翻着那一摞报纸和密报,太阳穴都开始发胀。
商人与读书人的矛盾刚按下去,学派之争还未完全平息,现在文武之争又全面升级。
这局势,已经不是简单的谁吵赢谁吵输。
而是整个朝堂与社会,都在被多股情绪撕扯。
每一股情绪背后,又都踩着真实的利益、恐惧、偏见和野心。
承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楚霄脸色。
他伺候这位爷这么久,很少见楚霄真为什么事发愁。
可这一回,承喜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是真的头大。
楚霄放下最后一张报纸,抬手捏了捏鼻梁。
“林文远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承喜赶紧回道:“林大人自文章发出后,闭门几乎不见客。”
“听说不少文官把他奉为定海针。”
“不过林大人自己……似乎也并不痛快。”
楚霄阴沉着脸叹了一口气。
“孤原以为他是个懂事的,没想到,这次他竟然带头给孤找了这么多麻烦!”
承喜不敢接这话,楚霄也没继续往下说。
他太了解林文远了。
此人对他的忠心自然不用多说,可是个人就会有自己的私心。
楚霄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正好,宫墙之上有风掠过,吹的他脑子都清醒了很多。
商人与士子起冲突,还能算旧观念撞上新秩序。
学派之争不断,还能说是改革碰上利益。
可文武对立一旦抬上台面,那影响的可是朝廷稳定。
楚霄闭了闭眼,眉心跳了两下。
真让他们这么闹下去,他想出海远征,想把大夏旗帜插到世界尽头的计划,恐怕又要被耽误不少时间。
想到这里,楚霄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等那股燥意彻底沉进胸腔深处,他才转过身。
“承喜。”
“奴才在!”
楚霄看着他,目光淡淡,“去,让林文远滚过来。”
可承喜心里咯噔一声,暗中替林文远默哀。
“奴才这就去!”
承喜应得极快,像是生怕慢一拍,殿下火气没处撒,会先拿他热热身。
另一边,林府。
林文远正坐在书房里,手边摆着几份新送来的报纸,还有几封同僚递来的帖子。
帖子上都是恭维他的话,什么仰赖林大人主持公道,什么文脉所系,俱望先生一言,还有什么士林振奋,皆赖大人高义之类的。
字字句句都像在捧他,可林文远看着,只觉得脑壳一阵疼。
他不是傻子,很清楚这些人捧着他,是在把他往火架上烤。
如今在外人看来,他是此次文官的领头羊,所以一旦太子殿下发怒,那他绝对是首当其冲的。
他昨夜压根没睡踏实。
梦里全是太子殿下问罪的场景,吓得他好几次都惊醒。
醒来以后,枕头湿了一块。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管家快步进门,脸上写满了担忧。
“老爷,东宫来人了。”
林文远手一抖,茶盏差点脱手砸地上。
来了。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他早就知道,此次文武对立这般严重,太子殿下定然会勃然大怒。
这顿骂自己多半躲不过,只是希望太子殿下能够看在往日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够从轻发落吧。
林文远慢慢站起身,腿有点沉,心也有点沉。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抚平袖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
前厅里,承喜正捧着拂尘等着。
见林文远出来,他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神情。
“林大人,殿下请您过去。”
“您……快些吧。”
后半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善意提醒对方:别磨蹭,磨蹭没好事。
林文远勉强挤出一丝笑,“有劳承喜公公。”
说完,他抬手擦了擦额角,蹭到一层冷汗。
马车驶向东宫的路上,林文远靠着车壁,目光发直。
街道喧闹,行人往来,外头一切如常。
可他根本没心思看。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在猜测自己接下来要如何面对太子殿下的滔天怒火。
越想,林文远越觉得后背发凉。
马车停在皇宫门口,林文远下车,脚下都还有点虚。
门前禁军持枪而立,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寒意,一张张脸冷得像石头雕的。
承喜把人一路带到书房外,停住脚步,轻咳一声。
“林大人,您……自求多福。”
林文远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实在不太吉利。
可他现在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深吸一口气,整整衣冠,朝门内行礼。
“臣林文远,求见殿下。”
门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楚霄的声音传了出来。
“滚进来。”
林文远不敢耽搁,推门入内,刚过门槛,便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臣林文远,参见殿下~”
“砰!”
林文远话还没有说完,楚霄就一巴掌拍在案上,连砚台都跟着震了震。
“林文远!”
“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知不知道你给孤惹了多大的麻烦!”
林文远额头几乎贴地,原本准备好的认错的话一下子全卡住了。
楚霄盯着跪在地上的林文远,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腾了上来。
“孤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楚霄起身,绕过案桌,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林文远心里发沉。
“是不是这些年孤对你太仁慈,给了你一种孤很好糊弄的错觉?”
“你在报纸上发那篇文章的时候,有没有先来问过孤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是内阁辅臣,是孤的心腹,你写出去的每一个字,别人都会当成朝廷态度,当成孤的意思!”
楚霄说到这里,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这事要只是几个言官私下里骂骂咧咧,他根本不至于这么上火。
林文远抬起头,脸色发白,却还是重重叩首。
“臣有罪。”
“臣确有私心,但臣并非有意与殿下作对。”
“臣只是……担忧武将势大,未来会成为朝廷的隐患啊!”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张了张,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臣知道,那篇文章会引起朝堂震动,也知道此举让殿下为难。”
“可臣心中不安。”
“军中近来声望日涨,民间又愈发崇武。若不趁此时提醒,只怕往后更难约束。”
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臣有罪,请殿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