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地告诉你,你见不到‘书’。”
乔梓看向方白,“整个联邦,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唯有最高议会的议员才能见到‘书’,而且,必须是在决定未来走向的神谕议会上。”
“这一届新成立的最高议会还没召开过神谕议会,上一届旧议会又全员殉难,所以,时至今日,这世上没人见过‘书’。”
方白眉头微挑,“那‘书’怎么和你们联络?”
“通过观测,你知道观测者文明的遗产吧?”乔梓缓缓道,“它可以观测现实,历史与未来,对现实不仅是旁观,更能在一定程度上施加影响,传递意志,我们与‘书’之间,就是通过这份遗产建立起精神层面的联系。”
“那我能主动和它建立精神联系吗?”方白追问。
“应该不行,至少我从没试过。”乔梓再次摇头,“观测者遗产的层级太高了,神主动找凡人容易,凡人想要寻神,难如登天。”
“不过你要是真想见‘书’,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
乔梓话锋一转,忽然笑了笑。
方白抬眼看向他,心里莫名升起几分警惕,觉得这人打的不是什么好主意。
“你去加入最高议会,成为议员,等下次神谕议会召开,就能顺理成章见到‘书’了。”
一听要当议员,方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当了议员天天往那儿一坐,什么事都干不了,那还不急死我?”
“我接下来一堆事要办,哪能在议会里耗时间,再说了,我去当议员,不得顶掉谁的位置?”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非要顶替谁。”乔梓失笑道,“从第一届最高议会定下规矩起,席位由一位执政官,一位议长,再加二十位常驻议员组成,分别代表联邦各大机构,这是常制,可当初也没说过不能增设席位,比如...荣誉议员。”
他顿了顿,看着方白,笑意更深,“以你现在的实力,想参与联邦核心事务,根本不算过分的要求,你去找现任执政官提一下想见‘书’的诉求就行,而且我没记错的话,现任联邦执政官林墨,好像和你关系还不错?”
“当上荣誉议员,平日什么都不用你管,什么都不用做,只等下一次神谕议会召开,到场开会就行。”乔梓抬手指了指头顶。
方白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上面?方舟?方舟不是早就坠落了吗?”
乔梓摇头,“你以为神谕议会每次都在现实里开?要是‘书’真的存于现实,早被图谋不轨的人找到了,又怎么可能以这般姿态俯瞰众生,调度万灵?”
“‘书’的大部分成员,都身处更高维的空间,只有在那里,才能纵览万物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才能在联邦数次濒临倾覆之际,为这条大船调转航向。”
“嗯...我知道了,荣誉议员倒是可以试试。”方白点点头。
到时候找林叔提一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正好他原本就打算去见林叔,关于初代议会的第四救世计划,他心里还有着不少疑惑没解开。
从执剑人总部大楼出来时,天色尚早,距离和苏小糖约好的晚饭时间还有很长时间。
方白也不急着立刻去找林叔,索性就沿着天启市的街道慢慢逛了起来,想试试能不能找回一点当初在这里求学的感觉。
走着走着,他的记忆忽然自动检索了起来。
不对...
...
精灵之家。
伊莱恩悄然出现,银白长发被林间风拂得轻轻扬起,无数漆黑的蝶影循着她的气息从虚空中浮出,静静跟在她身后。
人类世界早已被污染撕扯得千疮百孔,可精灵之家却仿佛被世界遗忘在了角落。
古木参天,石屋掩映,族人们依旧循着千年的规律作息。
并非这里足够强,只是【污染】的目光很少真正地落在这里。
伊莱恩没有停留,一路往圣精灵遗址的方向飞去。
直到她一步跨过那道无形的壁垒,踏入了那片被苏生之树封存的历史夹缝。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脚下是焦黑的泥土,高浓度的污染裹着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切都定格在浩劫降临的那一天,几十年来都不曾有过变化。
路旁的石木屋大半塌成了瓦砾,焦黑的木梁斜斜插在土里,墙面上还留着当年焚烧的黑痕,以及早已干涸的、触目惊心的血印。
遍地都是族人的骨骸,有的相拥着倒在屋门前,有的匍匐在通往巨树的长阶上,有的还保持着奔逃的姿态。
骨骼上覆着薄薄的灰,残存的衣料碎片上还能看到圣精灵特有的纹路。
伊莱恩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焦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来到一座小广场前。
广场前的铁栏杆被烧得扭曲变形,中间的干涸池子里积满了灰烬。
小时候她总爱领着伙伴在这里玩。
当初黑潮刚入侵的时候,她就在这里。
广场后面是一座长廊,廊柱已经断了大半,阴影里还躺着几具小小的骸骨。
一幕幕鲜活的欢声笑语撞进脑海,和眼前的死寂废墟重重撞在一起,闷得她胸口发疼。
琥珀色的眸子里泛起水光。
她一路走到苏生之树的面前。
这棵曾经撑起整片圣精灵天空的巨树,如今只剩焦黑的庞大躯干,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穹,树干上裂痕遍布,深处偶尔溅起几点幽蓝的火星。
几十年来,它都是这么燃烧着,守着这片死去的故土。
一道苍老、虚弱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欣喜:
“伊莱恩,你回来了!”
随即,那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责备和痛惜:
“还回来做什么?离开这里吧!”
伊莱恩缓步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粗糙焦裂的树干。
“树爷爷。”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微颤,“当年你拼尽全力送我出去,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等我有朝一日回来,把族人从这片历史的囚笼里,带回现实。”
“你已经试过了。”苏生之树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召来的历史龙群,已经惊动了【劫】,属于你的使命,早就完成了。”
伊莱恩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席地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巨大的树干。
她轻声说,“那次我失败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确不一样了。”苏生之树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你身上承载的东西早已不同,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好好活下去,去做你真正该做的事,别再困在族群的旧事里了,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
伊莱恩轻轻摇头,指尖抚过树干上的裂痕。
“至少他们能从这片死寂里走出去,能安安稳稳的晒太阳,能多活几年,这就够了。”
“当年,是族人们替我扛下了所有的死亡,我才能活下来,现在我把生命还给他们,这很公平。”
她闭上眼,言语中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对着天地,对着死亡,对着所有沉睡的灵魂轻声祷告。
“神啊...”
“让死亡,从大地上复苏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数死亡之蝶从她周身浮现,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四面八方,扫过焦土,扫过废墟,扫过遍地的骨骸。
盘踞在这片历史夹缝中的污染,这些曾经需要历史龙群才能勉强抗衡的恐怖存在,在如今伊莱恩的力量面前,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层层消融。
它们发出尖厉的嘶鸣想要逃窜,却被死亡之蝶尽数撕碎。
焦黑的泥土下,有嫩绿的草芽顶开灰烬,钻了出来。
苏生之树巨大的躯干轻轻震颤,焦裂的树皮缝隙里,有鲜嫩的绿芽一点点拱出来,带着久违的生机。
“你不能这么做!”苏生之树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慌,“你要考虑的是万灵的未来!你身上的力量该用在真正的浩劫面前,不能耗在这里......”
伊莱恩没有听。
她静静坐在那里,任由力量从体内疯狂涌出。
那头银白如月光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一根变得枯白,失去光泽。
焦土之上,一具具枯骨开始被血肉包裹,破损的衣料重新变得平整鲜明。
倒在屋前相拥的身影直起了身,长阶上匍匐的人抬起了头,长廊阴影里小小的骸骨重新长出孩童的模样。
一个个圣精灵族人睁开眼睛,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清明。
他们看着彼此,看着脚下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看着那棵重新抽芽的巨树,脸上慢慢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伊莱恩望着他们,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她做到了。
恍惚间,她面前好像多出一个飘忽的青年虚影。
眉眼清晰,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她怔怔地看着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张脸。
“方白....对不起。”
“当年,全族替我承受了所有的死亡,我才能逃出去,才能遇见你,是你的特殊阻断了我身上的死亡诅咒。”
“这一路走来,我不亏欠世界什么,只亏欠他们。”
“所以,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我的命,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
指尖即将触到那张脸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伊莱恩猛地一怔。
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