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并没有注意到小儿子的神情变化。
接着继续就往下说,语气也发生了些许的改变,“所以按照这个道理,咱应该同意小犊子的提议,毕竟有那么些好东西,好疆域……”
“攥在咱的儿子手里,归拢到大明的麾下,当真是件绝定的好事!”
“可是……”
沉默了一小会。
搭在朱橚肩膀上的手,稍微动了那么几下。
朱元璋满脸慈爱的看着小儿子。
随后又抬头看向东宫,最后转向登州,大军凯旋而归的方向。
再想想小犊子跟他说过的那些地方,要封给自己的封地。
“这些个好东西,好疆域,是要送到咱的儿子手里,就算是最近的那个,距离应天也是远隔万里,快马加鞭都要好几个月。”
“去了。可能一辈子都再也见不着一面!”
“咱幼年丧父丧母,兄弟姐妹只活下来咱一个!”
“后来剃度当了皇觉寺的和尚,领了一个破碗说是钵盂,云游四海当了游僧,其实说白了,那他娘的就是个乞丐!”
“朝不保夕,为了顿饱饭,用尽了所有法子,做梦都想着大白馒头。”
“若不是后来入了义军,咱现在啊,不知道哪来的你娘,又哪来的你们?!”
“爹……”
朱橚察觉到爹的情绪不太对。
于是准备出言安慰一下。
但话刚说出口,朱元璋就抬手让他安静听自己说。
他没事!
“咱这辈子啊,最大的喜事,发自内心高兴的事情,并不是建立起了这大明朝。”
“而是娶了你娘,生下了你们这几个儿女。”
“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和你娘感情和睦,和你们如同寻常父子那般,从未有过什么天家无亲情!”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吧,咱在处理这藩王之制的时候,总是把自己个变回了凤阳朱重八,而非大明皇帝朱元璋!”
抬手又落下,重重的拍打着小儿子的肩膀。
“咱怕啊,咱忍不住忘多了想啊,可是这事他又不能一直拖!”
“索性……”
朱元璋猛的起身。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着想要快刀斩乱麻。
抬手示意老五跟着自己来,“咱就趁着脑子一热,跟那个小犊子赌上一把,就赌这外王之制究竟该如何!”
啊?
朱橚此时已经完全懵逼了。
他根本就赶不上爹的思维方式。
更不能完全理解,爹话里的那些个意思。
外王之制,家国大事,一旦定下将影响整个大明,后世万载无数子孙后代!
用赌的方式,是不是有些太过轻佻,太过随意?
可朱元璋可不管这些。
接着这头脑发热,正值性情的时候,拉着朱橚大步来到御案旁,抬手叫来白苟,让他立刻准备一道空白圣旨。
白苟年纪虽老,身形佝偻干瘦,但速度却非常快,没一会就拿着东西折返。
将空白圣旨展开放在御案上。
退后半步,润笔研墨,低着头小心伺候着。
朱元璋又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让他仔细看好,咱要在这圣旨上写些什么,顺便也想想咱为什么要这么做。
未来他会留在标儿的身侧,虽无实权,但政治敏感度,却是一定要有的。
必要的时候,他是有必要成为标儿的助力的!
提起毛笔,沾满墨汁,朱元璋稍稍思索了一小会。
便开始落笔书写,字迹苍劲有力,气势磅礴,俨然自称一派,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而字迹组成的意思也并不是很复杂。
就是按照马世龙的意思,确定大明的外王之制!
只是写的没有那么明显。
多少修饰了一些,没有说大明亲王,直接就能带着精兵,去攻伐那些附属小国,或者认知之外的一些地方。
换了另一种大明勉强能够接受的方式。
蛮夷作乱,大明平判,其疆域大明不会占有,但此地原本王室绝嗣的话,可册立亲王驻守……
爹不是说要和舅舅赌一把吗?
这怎么直接就同意下来了!
朱橚更看不明白了,这圣旨上写的,完全跟爹说的意思不一样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怎么越看越糊涂,越看越是搞不清楚,难道他真的太老实了,所以导致他的思维跟不上爹和舅舅?
最后一笔落下,朱元璋提笔又仔细查看了一番。
确定没有什么错落的地方,这才放下毛笔扭头看向小儿子。
朱橚见状,以为爹是要盖玉玺,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拿宝匣。
“不,不用那东西。”
“什么?!”
朱橚动作应声僵住。
“这道圣旨不用盖玉玺,橚儿你明天找个机会,出宫拿去给那小犊子看看。”
朱元璋拿起圣旨,轻微抖动让墨迹干的更快一些,“告诉他,这玉玺咱不会给他盖,想要让世人和大明接受这道圣旨。”
“就自己个去说服咱妹子,让妹子过来跟咱说。”
“咱是当爹的,心疼自己家孩子,妹子是当娘的,对自己家孩子,比咱要关心的多。”
“他若是能说服妹子,并让妹子主动来找咱,咱就给他盖印,这大明外王之制,也就顺着他的意思这么定下来了!”
——————
第二天,靖远侯府。
嘶——
马世龙嘬着牙花子,瞅着手里的这道圣旨。
特别是该盖玉玺的那一块空白。
越看心里越是跟猫抓似的。
姐夫这招是真狠啊,居然还有脸说什么打赌,这他娘是打赌吗?
他姐姐是什么脾气,他自己个不知道?
光是后宫不得干政这一条,这赌就不可能打得起来,更不用说这种事关国本的藩王制度,根本就没有一点成功的可能。
这是一步绝杀啊!
但……或许也是姐夫对他决心的测试。
直接去找姐姐,肯定是不行的,没有半点机会,可能刚说完来意,就被赶出了坤宁宫。
说不定还要挨一顿说,挨一顿打。
但若是换一种方式拐着弯来呢?
大明真正能做主的人,真算起来其实有三个。
大明皇帝朱元璋,大明皇后马秀英,还有监国太子朱标!
前者出题,后者没在这题里面,所以场面看起来就是一条死胡同,但若是强行把后者拉进来呢?
朱标对他这个舅舅,那是十分信任且赞同的。
若是说动他一起,去到后宫说服姐姐,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或许姐夫慢慢的也就能改主意了。
对,这应该就是正解。
但是实在太麻烦了,而且耗费的时间也难以把控。
马世龙身子后仰,将圣旨高高举起,琢磨着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想着想着,忽然猛地坐直身子。
“马勇!”
“卑职在!”
“你说咱们要是找个刻印的过来,让他按照其他圣旨上的印痕,给咱们刻出个玉玺出来,盖在这上面。”
将手盖在圣旨空白处,马世龙跃跃欲试的看着马勇。
“是不是也能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