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亚岛的海风,比别处要温软许多。
草帽海贼团经历了几天的漂流,总算是抵达了一座能停息的岛屿。
而那艘隶属于白胡子海贼团的莫比迪克号,终究还是在几天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海域。
只是,白胡子海贼团的离去,并非毫无代价换来的体面。
路飞虽然已经死去,那颗被所有人觊觎的果实,却始终没能落进蒂奇的口中,于情于理,那帮人都不可能就这样空手而归。
于是,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冲突,还是在这片海滩上爆发了。
只不过,山治这些人原本就无心恋战。
最终的结果,也只是护住了重伤的香克斯,将白胡子海贼团全部击退罢了,因此这一战结束得比谁想象的都要快。
当万里阳光号抵达浅滩,船上仅剩余的几人,都沉默着走下了船。
山治、娜美、乌索普几人站在沙滩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望着那个独自蹲在礁石旁的香克斯。
香克斯也没有开口求谁搭把手,只是垂着头,用那条尚能动弹的手臂,笨拙而固执地,一圈一圈,为自己缠着那渗血的绷带。
那份沉默,一直延续到他将最后一截绷带打结系好,才被他自己打破。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没有抬头,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的沙哑,“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话未说完,便被乌索普一声凉薄的嗤笑,拦腰截断。
“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头一回,见着你这么无耻的人。”
乌索普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和气,只有一种近乎鄙夷的平静:
“那个时候,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去救路飞。可你呢?你救了吗?”
“蒂奇就在我面前,我拿什么去救路飞?”香克斯猛地抬头,反唇相讥,“倒是你们,一个个实力足够,当时怎么就没见谁,去搭一把手?”
“我们跟路飞的交情,有那么深吗?”乌索普毫不退让,“我们没理由去救他。可你不一样啊,红发。那会儿在海面上,你是犹豫了吧?”
“吃那颗果实的时候,你倒是一点都没犹豫,那可是路飞的果实啊。你要是当时抓着果实,一头扎进海里,把路飞捞上来,再给他吃下,他不就还能活着了吗?”
那一番话,像一记接着一记的耳光,清清楚楚地响彻了整片海滩。
它不仅让香克斯哑了火,也让那两道刚刚才踏上这座岛屿的身影,一同沉默了下来。
玛琪诺与罗斯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将乌索普这番诛心之言,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中。
罗斯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因此又浓了几分。
而玛琪诺,却只是愈发地沉默了下去。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根本就没有...”
香克斯沉着脸的辩解,还未来得及说完。
一记重拳,已经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香克斯被这一拳打得偏过了头,却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避,只是缓缓地转回脸来,怔怔地望着拳头的主人。
是玛琪诺。
“你根本就没有?没有什么?”
玛琪诺的声音在颤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蓄满了几乎要决堤的泪与火:
“蒙奇·d·路飞!那个你亲手把草帽戴上去的孩子!那个你断了一条胳膊,也要护在身后的孩子!”
“你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的时候,你心里的那点龌龊想法,别人看不出来吗?你是在盘算,那颗果实,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落到你自己头上,是不是?!”
她一字一句,骂得字字泣血。
香克斯被她骂得脸色铁青,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比那拳头更冷的话:
“你一个背叛我们的人,又懂什么。”他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世界政府给的一切,还有脸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令人反胃的话。”
“令人反胃...”
玛琪诺怔住了,随即气急地惨笑出了声。
她是背叛者,这一点,她从不否认。
可若说她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若说她这番痛彻心扉的话语,令人反胃。
那这世上,便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笑话了。
香克斯根本就不知道,这不到三年的光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绝,忽然涌上了玛琪诺的心头。
她惨然一笑,抬手,便猛地扯开了那条一直围在颈间的围脖。
围脖之下,赫然是一个样式精美,却又分明冰冷的项圈。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罗斯恰到好处地抬起手,极其温柔地,解开了玛琪诺束起的长发,任那一头青丝垂落下来,又用指腹轻轻地摩挲起她的发顶。
这个手势,就好像是某种信号。
玛琪诺的身子,骤然一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顺着那只手蹲跪了下去,将脸温顺地贴在了罗斯的腿侧,像一只被豢养惯了的猫寻到了主人。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短短一秒。
下一刻,玛琪诺便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地重新站起了身,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可已经迟了。
那一瞬的失态,早已被海滩上的每一个人,尽数看在了眼里。
倒不如说。
正是这样一个未经思索、纯属本能的反应,才足以说明,玛琪诺,早已被那个男人驯养出了什么样的本能。
看着这一幕,香克斯的脸彻底阴沉了下去。
无论他曾下过何等坚定的决心,无论他曾如何说服自己,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自由,斩断过往的一切。
此刻,他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玛琪诺,是他当年的白月光。
他望着她。
近三年未见,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风车村那间小酒馆里,那个系着围裙、笑容温软的年轻老板娘了。
岁月仿佛格外偏爱她,将一种成熟的风韵,细细地沉淀进了她的眉眼与身段之中。
她的身形较之往昔更显圆润,腰肢以下的线条愈发丰腴动人,一袭合身的旗袍,将那份丰盈的体态勾勒得淋漓尽致。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当年那个小酒馆老板娘,绝不可能拥有的雍容气度。
明明,才过去了不到三年。
可岁月,却像是在她身上,走完了漫长的一程。
不是衰败,而是沉淀。
不是枯萎,而是绽放出了一种,更为摄人心魄的风韵。
而当香克斯的目光,顺着那腰肢,落到罗斯那只正搂着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际的手上时。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哪怕上一次见面,他便已自以为,斩断了与她之间的所有牵绊。
他以为他能做到心硬如铁,他以为他能牺牲一切,只为了自由。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真正看清玛琪诺如今这副模样时,他才发觉,自己终究是难以释怀。
更何况。
路飞,才刚刚死去。
死在了他的纵容之下。
而他成了这盘棋局里,最大的那个受益者,接过了那份尼卡的重担。
“对了,香克斯,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罗斯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那只搂着玛琪诺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揉着她的腰肢。
“恭喜你,继承了尼卡的意志。”
他唇角的笑意,温和得近乎残忍。
“不过,有一点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尼卡代表的是自由的意志。倘若一个人的心,不够自由,念头不够纯粹,那么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是没有办法将它唤醒的。”
“让我看看吧。”他饶有兴致地,望着香克斯,“你的意志,你的潜力,究竟能不能超过已经死去的路飞。”
“我会让你好好看到的。”
香克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句话。
可他的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又一次,飘向了玛琪诺的方向。
刚才罗斯说话的时候,那只手极其隐晦地向下移了一寸,而玛琪诺的脸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未曾泛起。
那份习以为常的平静,比任何的呻吟与挣扎,都更令香克斯心胆俱裂。
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这个荡...
“希望如此吧。”
罗斯淡淡一笑,接着不紧不慢道:
“不过,有一件事,你倒当真是不知道。玛琪诺,为了保住你和路飞,这些年付出的代价,可是连我都为之敬佩呢。”
“她从来,没有向我求饶过一次。”
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怜爱的语气,望着怀中那个低眉垂首的女子:
“可只要我,在她面前,提起你和路飞的名字。她便会乖乖地,配合我了哟。”
“嗯,她可以配合我做任何事情,包括那些正常人无法承受的事情。”
那番话,从一个敌人的口中淡淡地吐露出来,杀伤力远胜千刀万剐。
玛琪诺抿紧了唇,将头垂得更低了。
这副态度,算是默认,也算是她在为自己的牺牲感到悲哀。
毕竟在香克斯看来,她是在世界政府享受啊!
而香克斯,则是目眦欲裂。
一些事情,他一直都不敢去细想。
他怕,他怕自己会动摇。
但刚刚无论是玛琪诺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刚刚罗斯的那番话,都在不断的揭露他不敢面对的事实。
但事已至此,他什么都做不到。
就算他这一刻冲上去,也不会改变任何的结果。
他没有觉醒尼卡果实,就不配和这个男人一争高低。
更甚至,对方就是在等他冲上去,然后摁死他成为尼卡的希望。
想到这里,香克斯终究还是强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咬着牙反驳道:
“呵,两年前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冷冷地望着玛琪诺,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故作轻松的喊道:
“这个贱人,当年,可是要我放弃我自己的梦想啊。”
说出这句话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地想要让自己那颗被搅得一团乱的心,重新归于平静。
罗斯纵然不提,他又何尝不知,尼卡所象征的正是自由。
倘若心中的负累太重,便连驾驭这颗果实都做不到,更遑论觉醒。
可偏偏眼前这一幕一幕,怎么可能让他不去多想呢。
“是啊,两年前,就在西罗布村的附近,她确实是想让你们放弃的。”
罗斯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头:
“不单是两年前,便是几天前,直到路飞死去的前一刻,她依旧盼着你们能够放下。”
“可一个寻常的女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半分真情:
“她又如何能明白,梦想这两个字,对你们这些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所求的,不过是想让你们,好端端地活下去罢了。哪怕,那活着的方式,会憋屈一些。”
“可倘若,你们如果真的肯舍得放下。那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由呢?”
“放屁!”香克斯怒不可遏,“那种被你奴役着的自由,根本就算不上自由!”
提起自己的底线,香克斯瞬间恼了。
如果连自由都被否认,那他的所作所为,又还有什么意义?
“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罗斯微微一笑,那笑意里,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从容:
“真正的自由,唯有当一个人,拥有了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实力时,才有资格去谈。而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拥有,你所渴求的那种自由。”
“强者凌于弱者之上,有时甚至无需他亲自出手,单单是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让你所做的一切,都变得不再自由。不自由的航行,不自由的相逢,不自由的结局。”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香克斯的脸上。
“你们穷尽一生去追逐的那份自由,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存在过。不是吗?”
“呵,你根本就不懂。”
香克斯冷哼一声,那双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怀念,与更深的痛楚:
“你不懂,在这片壮阔大海上随波逐流的我们,究竟能有多么的自由,多么的快乐。”
“那我倒想问一问了。”罗斯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口中那份自由与快乐,已经有多久不曾再感受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