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船头之上的罗宾,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望着这满目疮痍,血色尚未散尽的海面。
那双聪慧的眸子里,却渐渐地,浮起了一层化不开的茫然。
她,成功了。
她亲手,摧毁了那个男人的计划。
那个本应由路飞,一步一步走完全程的计划,被她用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拦腰斩断了。
可是,为什么呢?
她分明早已预想过,那个男人在计划被毁之后,将会是何等的雷霆震怒。
她甚至为那份即将到来的滔天怒火,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然而。
那份暴怒,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降临。
甚至。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她可以无比笃定地断言。
那个男人就在某个地方,冷眼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这片海面上,发生的每一件事,路飞的死,香克斯的夺取果实,她的背叛...
没有一桩,能够逃得过那个男人的眼睛。
可他却偏偏,自始至终都不曾露面。
为什么?
罗宾那交叉在胸前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了。
难道说。
难道说她今日这番,自以为打破了棋局的所作所为,全部都在那个男人的预料之中吗?
那份骇人的念头,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若当真如此。
那她究竟还要怎么做。
才能朝着那个男人,完成她那份背负了半生的复仇啊。
海风呼啸着,卷过这片刚刚归于死寂的大海。
罗宾那单薄的身影,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那船头之上,望着那个男人所在的遥远方向,久久地一言不发。
......
与此同时,在那片海域之外,相隔了千里之遥的德雷斯罗萨皇宫深处。
那间最为宏阔,也最为幽静的王座殿堂之内,此刻,正弥漫着一股与那海上血腥截然不同的旖旎气息。
罗斯懒懒地斜倚在王座里。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柔软的肩膀上,指尖正把玩着一缕粉红的长发。
而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环过了维奥莱特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将她半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斯卡莱特与维奥莱特这对姐妹花,一左一右娇软地依偎在他的身侧。
两人的脸颊之上,都还残留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潮红,那模样,显然是在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战斗。
此刻的她们,只是乖顺地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与胸膛之上,连呼吸都透着一股餍足的满足。
而在他们三人的正前方。
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幽光晕的影像水幕投影,正悬浮在半空之中,将那片远在千里之外,血色尚未散尽的海面,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了这几人的眼前。
路飞的死。
香克斯的夺实。
蒂奇的落败。
罗宾那茫然的背影。
一切的一切,尽在这几人的视线里。
而就在这片旖旎场景的正中央,却跪伏着一道格格不入的单薄身影。
玛琪诺。
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之上,双手死死地掩着自己的脸,那单薄的肩膀,正剧烈且无声地耸动着。
她没有哭出声。
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哭声,都强忍着不想发出来。
可那自她指缝之间,一滴一滴、悄然滑落、砸在那冰冷地面上的泪水,却早已汇成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此刻的她,才是所有人之中,最为痛苦的那一个。
因为,她是真真切切地,眼睁睁地,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她的前半生,有两个人对她是最重要的。
而今天,此时此刻。
却是一个对她最重要的人,亲手去害死了另一个。
那个曾经,将草帽郑重地戴在那个少年头上的男人。
那个曾经,断掉一条手臂,也要去守护那个少年的男人。
刚刚明明有着足够充裕的时间,去将那坠落的少年打捞上来。
可他,却最终没有那么做。
他选择了,去夺取那颗果实。
他选择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年,沉入深海,被撕成碎片。
这个选择,比任何的语言,都更能说明问题。
这场戏,哪怕香克斯不是主谋,也少不了知情帮凶的职责。
玛琪诺的心,碎了。
早知道,如果两个人是这样。
那她之前的努力,她在罗斯面前做的那些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她还不如,早早的自杀算了呢。
“啧。”
一声极轻却满是嫌恶的轻响,自那王座之侧悠悠地传了出来。
这是维奥莱特的声音。
她那双能够看穿人心的美目,正冷冷地凝视着投影之中,那个立在海面上,却始终唤不醒尼卡之力的红发男人,眉宇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真是叫人瞧不上啊。”她慵懒地往罗斯的怀里又蹭了蹭,“嘴上一套一套的,什么自由,什么背负梦想。”
“到了要选择的关头,还不是把那个曾经视作希望的孩子,亲手推到地狱。”
“又当又立,还要摆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世上最虚伪的人,大抵便是这副德行了。”
那一字一句,如同细密的针,扎得那跪伏在地的玛琪诺,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这话,她没法辩驳。
甚至,维奥莱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刚刚她看的很清楚,香克斯是有足够的时间,提前去救上路飞,而不是蒂奇先一步抓到路飞。
但是,香克斯很明显的迟疑了。
他选择了放慢自己的脚步,任由蒂奇率先抓到人。
只不过香克斯没有想到,蒂奇抽取果实的速度能够那么快,以至于最后差点没有赶上。
最后还是黑色玛利亚帮忙,香克斯才拿到果实。
而香克斯拿到果实后,那毫不犹豫的嘴脸,完全是在表明,他知道蒂奇能够提取果实的能力,也知道尼卡果实一定会被提取出来。
香克斯,明显是一直在等这个时候。
“妹妹,你这话倒是说的不错。”
另一侧的斯卡莱特,也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她那清丽而温婉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香克斯那样的人,确实叫人瞧不上。”她柔声道,“可那个蒂奇...”
她的目光,转向了投影之中,那个重伤倒在莫比迪克号上,却依旧挣扎的爬起身,用不甘的目光盯着香克斯的黑胡子身上。
“那个男人,倒是有几分叫人高看一眼的地方。”
“路飞当时在第一场的时候帮了他,他也报了恩,没有当场就把路飞炼化。”
“后面他有无数次机会,但也一直没有动手。”
“反而是到了这个节点,看到路飞再度战败,他才坦坦荡荡的对其出手。”
“他比香克斯更坏,但坏的倒是坦荡。”
“至少,比起那个又当又立的香克斯。”
“那个叫蒂奇的,活得可要痛快得多呢。”
“嗤。”维奥莱特不满地,撇了撇嘴,“一个心思恶毒的恶棍罢了,这样的人越少,这个世界才越亲近。”
“恶棍也有恶棍的可爱之处嘛。”
斯卡莱特掩唇轻笑,轻轻抚摸着罗斯的胸口,视线也在他的脸上流连。
她身边的这位,可才是这个世间最大的恶棍啊。
不择手段的夺取一切,不择手段的拥有一切,不择手段的掌控一切。
这样的男人,才值得她甘心俯首为奴啊。
但与此同时,听着两姐妹坦荡的拌嘴,对于玛琪诺来说,却又是一把又一把的钝刀,让她的心变得更加的痛楚。
玛琪诺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呜咽,又一次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敢出声。
因为她知道,在这座殿堂之中,自己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是多么的卑微,多么的不值一提。
“你们两个都别争了。”
罗斯终于,慵懒地开了口。
他将那缕把玩着的粉红长发,轻轻地绕在了指间,随即低下头,在斯卡莱特那美艳的红唇上,极轻地印下了一吻。
接着又侧过头,用那同样慵懒的目光,温柔地扫过了维奥莱特那张带着薄怒的俏脸。
他那只环着维奥莱特腰肢的手,微微一收,便将那具娇软的身子,更紧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动作里没有半分的急切,只有一种主宰者独有的从容。
“红发也好,黑胡子也罢。”
“在我看来,倒也没什么高下之分。”
“不如说,两人的表现,都很不错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方投影之上,望着那片血色尚未散尽的海面,望着那两个重伤的男人,望着那孤零零的罗宾。
罗斯的嘴角,抑制不住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今天这一场戏。”
“演得很精彩。”
他对今天的戏码,确实相当的满意。
德雷斯罗萨的一切戏份,都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幕啊。
对于路飞的死,他没有半分的心疼,更不会有半分的愤怒。
因为这种意外,才是他想要看到的精彩啊。
要是真让路飞一路顺畅的走到终点,那样的剧本才会显得过分无趣呢。
只不过,罗斯这一句轻飘飘的很精彩,却成了压垮玛琪诺的最后一根稻草。
“唔...”
玛琪诺再也忍不住了,那一直被死死压抑着的破碎呜咽,终于从她那掩着脸的指缝之间,一丝一丝地泄露了出来。
那呜咽之声,在这空旷而幽静的殿堂之内,显得那样的凄楚,那样的无助。
而高踞于王座之上的罗斯,听着那自脚下传来的压抑哭声,却只是愈发慵懒地眯起了眼。
有趣。
他的心底,掠过了这么一个念头。
人心当真是,这世上最为有趣的东西。
他一手扶植起来的这满盘棋局,走到今日才变得更加的有趣味性啊。
路飞死了。
可那个少年的死,从来就不是这盘棋的终点。
香克斯终究还是,跳进了他为其量身定做的那个局里。
他夺走了果实,背负上了背叛者之名,也亲手斩断了自己与那个少年之间的所有一切,甚至斩断了与过去的羁绊。
他以为,他接过了那面通往自由的旗帜。
殊不知,他接过的不过是另一副,更为沉重的枷锁罢了。
那个男人往后余生,都将在那份唤不醒尼卡的焦灼,与那份背叛旧友的悔恨之中,被一寸一寸地凌迟。
而自以为亲手打破了棋局的罗宾...
罗斯那深不可测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她所做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他这盘棋里,早已落下的一子呢。
他之所以自始至终都不曾露面,便是要让那个自诩聪慧的女人,尝一尝那份比任何雷霆暴怒,都更令人绝望的滋味。
那种无论你如何挣扎,如何反抗,如何自以为地改写了结局,却最终恍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的绝望。
至于脚下哭泣着的玛琪诺...
罗斯低下头,轻轻松开双手的柔软,微笑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玛琪诺身旁,轻轻抚摸了一下对方的秀发。
这番行为,就好像是激起了某种指令。
玛琪诺原本跪地瘫坐的身体突然浑身一颤,下意识的趴在了地上,像是一条小狗乞怜一样,晃着挺翘的尾巴。
下意识做出这般动作后,玛琪诺只觉心里被悲愤和羞耻所笼罩。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已经熟悉了罗斯的摆弄,变成了令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样子了。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啊。
而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只是为了让香克斯和路飞能活下去,不至于被世界政府还有罗斯害死。
但是,谁能想到,最后是香克斯间接害死了路飞呢...
感受到尾巴被抚摸的温热,玛琪诺眼里的泪水,流的更加的汹涌了。
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斯卡莱特。”
罗斯忽然,慵懒地唤了一声。
“妾身在。”
坐在王座上观战的斯卡莱特,温顺地抬起了头。
“让人备一场宴吧。”
罗斯的指尖,在那尾尖缓缓地游走着,脸上带着愉悦之色:
“今日这一场戏,如此精彩。”
“总该好好地庆祝一番才是。”
“是!”
斯卡莱特柔顺地应下,随即带着维奥莱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王宫。
关上王宫门的那一刻,她能听到门内的呜咽声,更加的剧烈了。
距离宴会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冕下玩的尽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