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根石柱围成的圆环中央,是一方巨大的石台。
石台通体灰白,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巫族图腾,纹路比外围石柱上的更加古老,更加繁复。
石台正中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与上古祖巫骨恰好吻合。
整座石台散发着一种极沉极稳的气息,像一头沉睡了无数年的巨兽,此刻正缓缓睁开眼睛。
顾晨曦走到石台中央,盘膝坐下。
她将膝上的上古祖巫骨轻轻放入凹槽。
骨片落位的瞬间,九根石柱同时一震,柱身上的图腾纹路从下到上依次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石台中央的凹槽也开始发光,光芒沿着骨片向上攀爬,将顾晨曦整个人笼罩在内。
顾无尘站在石柱外围,看着石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
他偏头看了一眼句芒,又看了一眼强良,缓缓开口:“开始吧。”
句芒点头。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段极古老的巫族咒文。
那咒文每一个音节落下,石柱上的光芒便亮上一分。
强良站在他身旁,同样结印,以自身巫族血脉呼应石台中央的传承之力。
九根石柱同时爆发出暗红色的光柱,直冲灰白天穹。
光柱在半空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光幕,将整座石台笼罩在内。
石台中央的顾晨曦,在光芒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顾晨曦的意识沉了下去。
她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坠入了一片无边的虚空。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她的意识漂浮着,像一片落入深海的树叶。
然后,虚空开始亮起。
第一道光从极远处传来,照亮了一片辽阔的大地。
大地上没有山川,没有河流,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
荒原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可顾晨曦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古老,比紫宸界任何一处遗迹都要古老。
巫族始祖。
那道人影站在荒原上,抬手朝虚空一抓,十二道光芒从他掌中飞出,落在荒原各处。
那十二道光芒落地后化为十二个人形。
有的高大粗犷,有的纤细清冷,有的周身缠着雷电,有的脚下踩着火焰。
十二祖巫。
顾晨曦认出了其中几个。
那个周身缠着雷电的,气息与强良有几分相似。
那个踩着火焰的,身上带着句芒那样的木系生机。
可这些身影比强良和句芒更加古老,更加强大。
他们的气息浑厚到让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尤其是其中一个身影。
那是十二祖巫中唯一的女性。
她身形修长,面容清冷,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间。
她站在十二人中间,周身散发着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芒,气息沉稳如大地,厚重如山岳。
她站在那里,其他十一位祖巫的光芒都像在向她汇聚。
后土。
顾晨曦看着那道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熟悉的感觉。
那是血脉深处的共鸣。
她的巫祖体质,正是来自这道身影。
画面继续流转。
十二祖巫在荒原上开辟天地,移山填海,创造生灵。
他们的力量无穷无尽,举手投足间便能改天换地。
顾晨曦看着这些画面,心中震撼到说不出话。
这些祖巫的力量,远超她见过的任何存在。
哪怕是句芒,放在这些身影面前,也显得单薄。
然后画面开始模糊。
十二道身影一个接一个消散。
有的化作了山川,有的化作了河流,有的化作了天上的星辰。
最后消散的是后土。
她站在荒原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地,然后整个人缓缓融入大地之中。
荒原上只剩下巫族始祖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入虚空深处,再没有出现过。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很快。
荒原上开始出现普通的巫族之人。
他们比十二祖巫弱小得多,可血脉中仍残存着祖巫的痕迹。
一代代繁衍生息,一代代修炼传承。
不知过了多少万年,巫族中再次出现了十二位祖巫。
强良、句芒,都在其中。
可画面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十一位祖巫诞生之后,第十二位始终没有出现。
无论巫族如何努力,无论他们用什么办法,第十二位祖巫的位置一直空着。
直到某一天,巫族中一位长老仰头望天,说了一句话。
“后土降世,巫族方全。”
画面停住了。
顾晨曦的意识在虚空中漂浮着,耳边传来一道极混沌的声音。
那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从她自己的血脉深处传来。
“你乃第十二巫祖。后土已经降世。巫族盛世,由此而始。”
声音落下,一股极庞大的记忆涌入顾晨曦的意识。
那些记忆像洪水一样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后土的一生。
从诞生到成长,从战斗到陨落。
每一段记忆都带着极浓的情感。
有喜悦,有愤怒,有悲伤,有决绝。
这些情感太强烈了,强烈到顾晨曦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后土的记忆,哪些是她自己的。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侵蚀。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冲刷着她的神魂,试图覆盖她的自我。
她想起了强良之前说过的话。
巫族传承,不只是修为,还有记忆。
接受了传承,便可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顾晨曦咬紧牙关,拼命守住本心。
可那股记忆太强了。
后土的一生太过漫长,太过沉重。
顾晨曦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巨浪卷起的叶子,随时可能被淹没。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后土的记忆一段接一段地覆盖上来。
那些属于后土的情感正在取代她自己的情感,那些属于后土的认知正在覆盖她自己的认知。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后土,正站在荒原上,看着脚下的土地。
不。
顾晨曦在意识深处拼命挣扎。
她想起顾无尘,想起元界的那个小院,想起顾无尘教她握剑时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想起后来一次次的战斗,想起顾无尘每次从外面回来时她站在院中等他的那些夜晚。
这些都是她的。
这些记忆才是她。
可后土的记忆太强了。
石柱外围,顾无尘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重瞳一直盯着石台中央的顾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