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尘没应声,只把陈伯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出了屋。
他出了院门,沿着族中那条极窄的石板路往城南走。
柳家占地不小,可大部分地方都显得旧败。
他和陈伯住的这处偏院,原本只是堆放杂物的旧地,后来他废了,族中便把他们赶到了这里。
旁边的几处院子都空着,墙皮脱落得厉害,门口长满了杂草。
柳尘走到半路,迎面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柳鸣。
柳鸣是柳家旁支弟子,当年和柳尘同辈。
柳尘还没废时,柳鸣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后来柳尘灵根受损,修为跌回一转中期,柳鸣那一脉得了势,柳鸣本人也到了三转中期,便成了族中年轻一辈里风头极盛的人物。
他今日穿着新发的法衣,腰间配着一柄带灵光的短剑,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年纪不大的族中少年。
一行人说说笑笑,见了柳尘,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这不是我们柳家曾经的天才吗?”柳鸣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柳尘,“怎么,又去给你那老奴才抓药?”
柳尘没有看他,想从旁边绕过去。
柳鸣一步横在他面前,伸手拦住:“急什么?我跟你说话呢。”
柳尘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柳鸣见他看过来,笑得更欢了:
“我说柳尘,你如今这副样子,还占着柳家的名分做什么?”
“你每月领的那份月例,给一条狗都比你强。不如早点自己滚出柳河城,省得族里还要养着你这个废物。”
他身后几个少年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还补了一句:
“就是,三年前吹得那么厉害,结果连四转都没过去。现在还天天往药铺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孝顺呢。”
柳尘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他垂下眼,侧过身子,从柳鸣几人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继续往城南走。
柳鸣在身后冷笑一声:
“废物就是废物,连个屁都不敢放。”
柳尘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稳,像没听见一样。
到了城南灵药铺,铺子里人不多。
柜台后面坐着个灰袍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
见柳尘进来,老者抬起头,叹了口气:“又来看药?”
柳尘点头,走到柜台前,把身上最后几块中品紫宸石轻轻放在柜面上:
“还是那种养气灵液。”
老者看了一眼那几块紫宸石,又看了看柳尘,摇摇头:
“陈伯那伤,光靠养气灵液不成了。这都第几回了?再拖下去,等元气彻底亏空,你买什么都晚了。”
柳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
老者从柜下取出一瓶淡青色的灵液,推到他面前:
“这瓶先拿去吧。我瞧着你也难,这次就不跟你涨价了。”
柳尘道了谢,提起药瓶走出药铺。
他站在铺子门口,没有马上走。
街上有几个修士经过,脚步匆匆,手里提着新买的灵材。
远处城北演武场方向传来一阵模糊的呼喝声,像有人在切磋。
柳尘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灵力微弱的养气灵液,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瓶灵液,救不了陈伯。
他救不了陈伯,也救不了自己。
回到破院,陈伯还靠在床头。
柳尘把灵液倒进碗里,端到他面前。
陈伯没再推辞,只低头慢慢喝了。
柳尘坐在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却一点没散。
“少爷。”陈伯喝完后,把碗递还给柳尘,声音比刚才更哑了,“老奴刚才做了个梦。”
柳尘抬头看他。
陈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老奴梦见你爹了。你爹说,让老奴再撑一撑,说少爷你命里还有一条大路要走。”
“老奴问他什么大路,他不说,只让老奴别睡。”
柳尘鼻子一酸,把碗放在一旁,替陈伯掖好被角:“你好好歇着,别想那么多。”
陈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竟多了几分精神:
“少爷,老奴信你爹。你爹这辈子没说过空话。所以老奴不走,老奴还得看着你走那条大路。”
柳尘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在老槐树下慢慢坐下。
天已经快黑了。
远处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把最后一缕光也遮得严严实实。
柳尘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和这棵老槐树也没什么两样,根还在土里,可枝干已经快枯透了。
当天深夜,柳尘靠在床头浅睡。
地面忽然猛地震了一下。
那震动极沉,像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从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柳尘猛地惊醒,还没等坐稳,窗外便传来一阵又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像远山在动,又像整片大地在呼吸。
他推开窗,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柳河城的夜空中,竟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像从极高的天穹上压下来,又像从地底深处透出来,将整座城都笼在了里面。
灵气像凭空从地缝里涌出来一样,一阵接一阵,浓得几乎要凝成水珠。
城中的修士纷纷跑出屋子。
有人披头散发站在街上,有人光着脚冲出院门,全都仰着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几个年长的修士满脸惊骇,嘴里念叨着地脉复苏,说柳河城的地脉早已枯败多年,怎么可能突然活过来。
话没说完,城东方向忽然冲起一道灵气光柱。
那光柱粗大无比,直冲高空,像把天都捅破了一个窟窿。
光柱在半空炸开,化作无数淡金色的灵雨,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柳尘站在窗前,被那灵雨淋了个正着。
他体内沉寂了三年的青木灵根,突然轻轻一颤!
那感觉极清晰,像一根干枯了不知多久的树根,忽然吸到了水。
柳尘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住。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冲出屋外,在院中盘膝坐下,拼命运转那套早已生疏的功法。
灵雨落在他身上,从毛孔钻入体内。
那雨水中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鸿蒙紫气,和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灵气都不同。
那紫气顺着他残破的经脉缓缓流动,竟在一点点修复那些旧伤!